1月28日,腊月二十八,离除夕还有两天。
清晨七点,粮仓天窗透进的光是清冽的灰蓝色。沈清冰站在工作站前,屏幕上的建筑生理监测曲线平静延伸,昨夜只有两次微不足道的微震事件,强度比前一天更弱。
“系统在稳定下来。”她对刚进来的凌鸢说,“像退烧后的恢复期。”
凌鸢递过热豆浆:“好事。说明那场‘阵发’是释放,不是病变。”
秦飒和石研在调试激光测振仪。一夜下来,设备记录了两千多个振动事件,99%是环境噪声——远处车辆、古镇人活动、风声。只有不到十个事件被算法识别为“墙体源”,振幅都在纳米级别。
“墙的心跳变缓了。”秦飒看着频谱图,“脉动频率降到0.08赫兹,十二秒一次。强度也衰减了。”
石研调整音频合成器的参数,把放大幅度提到两万倍。监听耳机里传出一种低沉、缓慢、类似潮汐的声音,每一次“涌动”持续三四秒,然后退去。
“像在……深呼吸。”石研说。
胡璃和乔雀在文献区整理刚到的资料——从省档案馆复制的清代清河地方志。泛黄的宣纸复印件在桌上铺开,毛笔字工整但有些难辨。
“乾隆五十二年,冬。”胡璃念道,“‘十一月,河水不冰,桃李华。十二月,地生白毛,长寸许。’”
乔雀迅速在时间轴上标记:“1787年冬天。又是暖冬异常,还有‘地生白毛’——可能是霜晶的特殊形态。”
“关联当时的太阳活动记录?”凌鸢问。
“难。”沈清冰摇头,“十八世纪的系统观测很少,但有欧洲和中国的目击记录可以交叉比对。我查一下数据库。”
她开始搜索。几分钟后,屏幕上列出几条记录:1787年11月,德国天文学家报道“极光南见至中欧”;同年12月,北京钦天监记“夜有赤气贯北斗”。
“又是太阳活动。”夏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和竹琳刚做完晨间采样,手里提着保温箱。
竹琳放下箱子:“冰晶形态基本恢复正常了,星状结构消失。但我们在冰层下发现了新的东西——河床上有几处微小的气体渗出点,冒出的气泡含甲烷和二氧化碳,浓度异常。”
“有机物分解?”凌鸢问。
“可能是。但冬季低温,微生物活动应该很弱。”竹琳拿出气体分析报告,“而且甲烷的碳同位素比值显示,部分碳源很古老,可能是埋藏多年的有机质。”
“地温?”夏星猜测,“如果局部地温偏高,可能激活深层微生物。”
“需要测河床温度梯度。”竹琳已经在计划下一步。
上午的工作在平静中推进。腊月二十八的古镇比前几日更热闹,采买年货的人流来来往往,录音设备捕捉到的声音也更丰富:讨价还价声、三轮车的喇叭声、小孩摔炮的脆响、店家播放的贺岁歌曲。
秦飒提议:“我们去镇上转转?记录一下视觉的年味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苏墨月刚巧进来,“邱枫在拍纪录片素材,可以一起。”
于是上午十点半,一群人暂时离开粮仓,走进古镇的主街。石板路两旁摆满了年货摊:红彤彤的春联、各式灯笼、糖果炒货、鲜肉活鱼、新衣新帽。空气里混杂着炒花生的焦香、腊肉的熏香、香烛的檀香。
邱枫扛着摄像机,苏墨月拿着录音杆,其他人则用手机或小相机捕捉细节。胡璃拍下一位老奶奶写春联的过程——毛笔饱蘸金粉,在红纸上挥洒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。乔雀记录了一个小孩挑选灯笼的瞬间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旋转的走马灯。
秦飒和石研关注的是材质和光影。秦飒拍下不同质地的红纸在阳光下的反光差异;石研则捕捉灯笼光在石板路上的投影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夏星和竹琳更关注自然元素。竹琳注意到几家屋檐下挂的冰凌正在缓慢融化,水滴落下的频率在变化;夏星则仰头看天,记录云层的移动速度和形状。
凌鸢和沈清冰在观察人流。凌鸢数了数,十分钟内经过这个路口的有七十三人,其中四十二人提着年货,十八人是游客打扮,十三人是本地居民闲逛。沈清冰则用手机测了环境噪声——平均65分贝,比粮仓高20分贝。
转了一个多小时,收获颇丰。回粮仓的路上,大家交换着各自的观察。
胡璃说:“那位写春联的奶奶,说她从十七岁就开始写,写了五十年。纸换了,墨换了,但字的内容几乎没变——都是那些吉祥话。”
“传统需要不变的部分。”乔雀说,“就像年轮,每年长一圈,但树的品种不会变。”
秦飒展示她拍的红纸反光照片:“机器印刷的春联,红是均匀的、死板的。手写的那种红纸,表面有细微的纤维纹理,光打上去会有层次。就像我们的弦,不同的材质反射不同的光。”
石研补充:“灯笼的光也是。塑料灯笼的光硬,纸灯笼的光软,纱灯笼的光朦胧。光影的质地也是时间的痕迹——塑料灯笼是近二十年才普及的。”
竹琳说起冰凌:“南屋檐下的冰凌比北屋檐的融化快,因为接受更多阳光。但同一屋檐下,东侧和西侧的融化速度也不同——早晨东侧快,下午西侧快。微气候的差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