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仰头看云:“今天的云是层积云,移动速度每小时十五公里,风向西北。明天可能还有雪。”
凌鸢和沈清冰的数据更抽象,但也有关联:“人流高峰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,对应古镇的集市时间。噪声峰值也在这两个时段。粮仓离主街三百米,能接收到约45分贝的噪声,可能对弦的微振动有影响。”
回到粮仓,已近中午。大家把上午的素材导入系统,分类存档。古镇的年味就这样被拆解成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触觉的数据碎片,等待未来被重新组装成“2024年春节前”的时空切片。
下午,工作回到日常节奏。但每个人都多了一份感知——粮仓不是孤立的,它是古镇的一部分,呼吸着同样的空气,感受着同样的季节更迭,被同样的节日气氛包裹。
傍晚,当古镇的灯笼次第亮起,录音设备捕捉到的声音开始变化:白天的喧闹渐渐平息,代之以更温馨的背景声——某户人家的炒菜声、电视里春晚彩排的歌声、家人团聚的说笑声。
秦飒和石研在粮仓里听了会儿录音回放。“家的声音。”秦飒说。
“嗯。”石研轻声应,“虽然每家内容不同,但节奏相似——准备饭菜,等待团聚,闲话家常。”
胡璃和乔雀在文献区整理今天的记录。胡璃忽然说:“我爸妈刚发照片,在海南吃年夜饭预演,一桌海鲜。问我吃了没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乔雀问。
“我说吃了,和项目组的大家一起吃的。”胡璃笑了笑,“不算说谎,中午确实一起吃了羊肉汤。”
“我爸妈也问了。”乔雀说,“我说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,过年不回去了。他们没多问,就说注意身体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展架上的清代地方志摊开着,乾隆五十二年的那个冬天,那些记录异常的人,大概也是在各自的家中,或衙门里,或田埂上,写下那些字句。他们不知道两百多年后,会被这样阅读。
“时间真的很长。”胡璃轻声说。
“但连接也很长。”乔雀说,“我们连上了他们,就像未来也许会有人连上我们。”
晚上七点,大家准备离开。沈清冰检查了所有传感器——一切正常。西墙的微震事件今天只发生了三次,强度继续衰减。墙体的“心率”稳定在0.07赫兹。
“它在恢复。”她说。
锁门前,夏星忽然提议:“我们……给粮仓也贴副春联吧?”
“贴哪儿?”秦飒问。
“门上。用我们自己的方式。”
于是临时找来红纸——不是买的那种光面红纸,而是粮仓里原本用来包文献的、质地粗糙的防潮纸。秦飒用木炭条在纸上写了字,不是传统的吉祥话,而是:
左联:呼吸吐纳砖木知时节
右联:振动弦鸣数据记春秋
横批:时间在此
字迹粗犷,但有力。用胶带贴在粮仓的老木门上,在灯笼的光里,红纸映着木纹,有一种奇妙的和谐。
“好了。”秦飒退后几步看,“这样它也算过年了。”
大家笑了。离开时,回头看一眼,那副不太规范的春联在夜风里轻轻颤动,像粮仓在对这个特殊的冬天,做一个安静的标记。
回程路上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雪粉在车灯前飞舞,像时光的碎屑。
竹琳看着窗外:“明天腊月二十九了。”
“嗯。”夏星应道,“该准备除夕的食材了。”
“茴香买好了,肉也腌上了。面明天和。”
“好。”
车驶过古镇的石桥。桥下河水尚未封冻,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。河床深处,那些古老的气泡正缓慢上浮,破裂,释放出埋藏多年的碳元素,融入2024年的冬天。
而在粮仓,新贴的春联在雪中静立。门内,弦在微风中轻颤,墙在缓慢呼吸,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,记录着这个腊月二十八的尾声。
时间在此,确实在此——在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振动、每一次数据流里,无声地累积,等待被未来的某个时刻,重新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