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雪后初晴。
清晨的阳光从粮仓天窗直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见,缓慢旋转,像微型的星系。
沈清冰到的时候,秦飒已经在装置区调试设备了。阳光正好照在悬挂的弦上,铜片、铝片、木片反射着不同质地的光,细小的露珠在边缘闪烁。
“今天光线好。”秦飒头也不抬,“适合测试光影响应。”
石研在旁边架设摄像机:“记录全天光斑移动轨迹,看投影如何与自然光互动。”
凌鸢和胡璃乔雀一起到达,带来了热乎的包子和豆浆。大家围在工作台边吃早餐,粮仓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阳光的暖意。
“古镇今天热闹了。”胡璃说,“路上看到好多走亲戚的,提着大包小包。”
“初三回娘家。”乔雀补充,“传统。”
正说着,录音设备捕捉到了一波密集的人声——拜年的、寒暄的、小孩嬉闹的。声音混在一起,充满活力。
夏星和竹琳稍晚到达,提着保温箱。竹琳一进门就说:“河床温度回升了,今早又回到比周围高0.7度。波动周期……大概48小时。”
“两天的周期?”沈清冰调出数据,“和什么有关?潮汐?太阳日?”
“太阳日是24小时,潮汐是12.4小时。”夏星计算,“48小时……可能是某种共振周期,或者两个因素的叠加。”
“先记下来。”竹琳打开保温箱,“今天采了冰层下的水样,溶解氧含量异常低,但有机酸含量高。像是……缺氧环境下的发酵。”
“河床下的古稻田有机质在分解。”夏星推测,“温度波动可能是分解速率的周期性变化。”
工作从阳光中开始。秦飒和石研的光影实验首先启动。她们关闭了人工投影,只让自然光进入。天窗的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,从东墙根开始,逐渐向西延伸。
弦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,随着太阳升高,影子长度和角度都在变化。秦飒用粉笔在地面上标记了几个关键时间点:9:00、10:00、11:00……
“自然的光影比人工投影复杂。”石研拍摄着,“光线强度、角度、颜色都在变,还有云的影响。”
十点左右,一片薄云飘过。光斑暗了一瞬,弦的影子模糊,然后云过,光复明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,但光影质地完全变了——云过后的光更柔和,阴影的边缘更模糊。
“就像时间的呼吸。”秦飒记录,“有节律,但也有意外。”
胡璃和乔雀在文献区工作,阳光正好照在西墙的文献架上。宣纸在光线下呈现出微黄的质感,墨迹的浓淡清晰可见。胡璃小心地翻开一页清代地方志,阳光照在“乾隆五十二年冬”那几个字上,墨色深沉。
“纸在光下会老化。”乔雀轻声说,“但老化本身也是记录——记录它被阅读了多少次,在什么光线下存放。”
“所以文献不仅是内容的载体,也是物理过程的见证者。”胡璃用手指轻触纸面,“就像墙,不仅是空间的围合,也是时间的容器。”
凌鸢和沈清冰在工作站前分析数据。沈清冰把河床温度波动和墙体微震事件放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对比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指着屏幕,“河床温度在凌晨两点降到最低,墙体在两点二十有一次微震。滞后二十分钟。”
“能量传递?”凌鸢猜测。
“距离三百米,如果是机械波传递,二十分钟太慢。”夏星走过来,“如果是热传导或流体流动……也不可能这么快。”
竹琳看着曲线:“也许不是因果关系,而是共同响应。同一个环境扰动,比如地磁场微小变化,同时影响了河床微生物活动和墙内松脂氧化。”
“需要同时监测地磁场。”夏星说,“粮仓这边可以加设备。”
“古镇那边也要。”竹琳补充,“多点同步,才能区分是局部现象还是区域现象。”
中午,阳光正盛。粮仓内部温度上升到5度——比室外高8度。西墙的湿度传感器显示湿度在缓慢下降,从68%降到65%。
“墙在‘晒暖’。”秦飒说,“木材和砖都在吸收热量。”
石研注意到弦的振动模式变了:“第三、七、十五号弦的振幅增大了,频率也有微小偏移。温度变化影响了材料的弹性模量。”
“记录下来。”秦飒在笔记本上画着,“环境温度→材料属性→振动特性→声音变化。一个完整的响应链。”
下午一点,古镇的声音达到一个小高峰——午饭时间,家家户户热闹。录音设备捕捉到了碗筷声、谈笑声、电视声,还有远处卡拉OK的歌声——有户人家在唱《恭喜发财》。
秦飒把这段环境声和墙体的脉搏声实时混合。音箱里传出的声音很有趣:人的热闹是高频的、快速的、跳跃的;墙的脉搏是低频的、缓慢的、沉稳的。两者交织,像年轻人和老人的对话——一个在说当下的欢乐,一个在说长久的静默。
“我想做一个长期项目。”秦飒忽然说,“每天同一时间录制一分钟的这种混合声,持续一年。然后压缩成一首……‘古镇年声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