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星和竹琳从实验室带的。”她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说是根系对话实验的副产品——她们发现狗尾草释放的混淆化合物里,有一种分子结构和咖啡因很像。不是真的咖啡因,但植物化学家说这是趋同进化:不同物种在面对类似压力时,可能独立演化出相似的化学策略。”
凌鸢打开纸袋,里面是四杯便携咖啡。“所以狗尾草在地下释放‘假消息’,相当于给我们递了杯咖啡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沈清冰笑了,“夏星的原话是:‘植物社会里也有信息战,而且它们发明了自己的兴奋剂。’”
四个人分了咖啡。温热的液体带着轻微的苦涩,在舌头上留下绵长的回甘。胡璃喝了一口,忽然想到什么,打开“记忆星云”的搜索功能,输入“咖啡”和“记忆”。
界面跳出几条连接:民国时期古镇第一家咖啡馆的旧照片(1932年),大四学姐去年关于咖啡因增强记忆巩固的神经科学论文,还有——胡璃眨了眨眼——她自己三天前在笔记软件里随手写的:“晚上喝咖啡容易梦到过去的事。”
星云自动把这三条记录连成了一个小三角形。
“看,”她把屏幕转过去,“记忆自己在建立连接。不是我在连,是它们找到彼此。”
石研凑过来看:“所以你的‘记忆星云’不只是数据库,是……记忆的生态系统?记忆在那里活着,自己生长、连接、对话?”
“差不多。我提供土壤——数据结构、算法、可视化规则——然后记忆自己开始生根发芽。”胡璃喝了口咖啡,“就像河岸的植物。竹琳和夏星提供观测点、传感器、实验设计,然后植物自己开始谈判。”
凌鸢看着咖啡杯上的热气缓慢上升,在灯光下变成透明的漩涡。“我们所有人都在做类似的事。提供框架,然后退后一步,看事物自己开始说话。”
沈清冰靠在门框上,听着她们的对话。她的思绪飘回木材实验室,那些松木样本在湿度控制箱里缓慢弯曲的样子。材料在说话,用膨胀和收缩的节奏。建筑在说话,用四小时七分的脉搏。植物在说话,用化学信号和根系延伸。历史在说话,用文献里的只言片语和井圈上的水渍。而她们这群年轻的研究者,在学一门庞大的、多声部的语言。
“杭州研讨会,”沈清冰忽然说,“我们的报告会不会太……抽象?其他参会者大多是传统建筑保护专家,他们习惯的是测量裂缝宽度、分析木料腐朽程度、制定修复方案。”
“所以需要苏墨月和邱枫的纪录片。”胡璃说,“把抽象概念变成可感知的叙事。还有秦飒和石研的装置——让人直接听见、看见、感受到那些对话。”
凌鸢点点头:“而且我们不否定传统方法。我们是在说:裂缝不只是需要填补的缺陷,也可能是建筑在表达某种应力记忆。木料腐朽不只是需要阻止的降解,也可能是材料在完成它的生命周期转换。修复方案不只是技术选择,也可能是我们与建筑的一次对话。”
“对话。”石研重复这个词,手指无意识地在素描本边缘敲出节奏——四拍,停顿,再三拍,差不多是四小时七分的简化版。“所有一切都是对话。只是有些对话快,有些慢,有些用声音,有些用化学物质,有些用结构变形。”
胡璃的咖啡喝完了。她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,和那三个玻璃瓶排在一起。现在有四个容器了:柳絮、根系、空瓶、咖啡杯。一个装着飘散的记忆,一个装着地下的谈判,一个等待未知的收藏,一个装着刚刚结束的夜晚的温热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她说,“杭州的展示,我们能不能……不设明确的起点和终点?观众从任何入口进去,都能进入这个对话系统。可以从根系声音开始,也可以从记忆星云开始,也可以从木材脉动开始。但无论从哪里开始,最终都会听到整个系统的合唱。”
沈清冰想了想:“像粮仓。你从西墙进去、从东门进去、从二楼下去,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建筑,但体验顺序不同。而建筑本身,不管你怎么走,它都在那里,按照自己的节律呼吸。”
“对。”胡璃眼睛亮起来,“我们不是要‘解释’这个系统,是要邀请观众‘进入’这个系统。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听,然后自己发现那些连接。”
墙上的钟指向十点零六分。粮仓西墙的木筋应该刚刚完成一次脉搏——如果四小时七分的节律准确,那么六点零三分那次之后的第二次,就在此刻。
凌鸢忽然想知道,如果此刻有人把手放在西墙的木头上,会不会感觉到那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?像建筑的轻声叹息,像时间的一次眨眼,像所有沉默事物在无人注视时依然维持的、庄重的自律。
而在这个寝室里,四个女生继续着她们的夜晚:整理数据、修改草图、输入笔记、喝掉最后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。她们不知道的是,在古镇的另一端,粮仓西墙确实完成了一次脉搏。振动通过木结构传递到地基,地基的微振动被土壤吸收,土壤的颤动被河岸的根系感知,根系释放出相应的化学信号,信号随风飘散,有几缕穿过夜色,飘到兰蕙斋的窗外。
窗台上的柳絮瓶里,一根极细的纤维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但颤动发生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