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七日,距离杭州研讨会还有一周。
竹琳蹲在河岸观测点,手里捏着一小撮土壤。土壤在指尖碾开时呈现分层的颜色:表层是干燥的浅褐色,往下半厘米变成湿润的深棕,再往下,在狗尾草根系最密集的“机会层”,土壤呈现出一种奇特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色。
“铁离子富集。”她轻声说,把土壤样本装进密封袋,“芦苇根系释放的化合物改变了局部pH值,让土壤中的铁元素以氧化态沉淀下来。”
夏星在她旁边调试着新安装的微根管相机。镜头只有针尖大小,能伸入土壤深处,拍摄根系生长的实时影像。屏幕上,黑白画面里,无数细如发丝的根毛在缓慢摆动,像深海里的水母触手。
“看这里。”夏星指着屏幕一角,“柳树的主根碰到了一块石头,没有强行穿透,而是……绕开了,但在绕行的路径上分出了三倍的侧根。它把障碍变成了机会。”
竹琳凑过来看。确实,那根直径约两毫米的主根在遇到鹅卵石时优雅地转弯,沿着石头的轮廓生长,并在转弯处密集地分生出细根,像在石头表面织了一张网。
“智慧。”竹琳说,“不是蛮力,是适应。而且它通过化学信号告诉周围的植物:‘这里有硬物,别浪费能量往下钻,在旁边展开。’”
“其他植物听了吗?”
“听了。”竹琳调出过去一周的数据,“距离这块石头三十厘米范围内的所有植物,根系都避开了垂直下探,选择了水平扩展。包括那丛最‘固执’的芦苇——它在其他区域都是垂直密集生长,唯独在这里变了策略。”
夏星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屏幕上那些缓慢但坚定的生长运动。根尖细胞以每天几毫米的速度推进,分泌黏液软化土壤,感知化学梯度,做出决策——所有这些都在沉默中进行,没有大脑,没有神经系统,只有一套基于亿万年进化而来的生存算法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,”她说,“植物比人类更懂协作。”
“因为它们没有‘自我’的幻觉。”竹琳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,“一株植物不会觉得‘这是我的领地,你不能进来’。它们只遵循最简单的规则:如果有空间、有养分、条件合适,就生长;如果邻居已经占了,就调整;如果调整不了,就妥协,或者死亡。没有情绪,没有面子,没有‘应该怎样’的观念。”
“所以它们的对话更高效。”
“也更残酷。”竹琳看向河岸远处,那里有一小片草叶发黄的区域,“那丛狗尾草死了。不是被竞争者杀死的,是它自己的策略失败——它选择了最激进的垂直下探,想抢在所有人之前占领机会层最深处,但那里土壤结构不稳定,根系扎到一半遇到了无法穿透的黏土层,能量耗尽,枯萎了。”
夏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那片枯黄的草叶在周围一片绿意中格外刺眼,像一句被划掉的错误答案。
“失败的信息也被其他植物接收了。”竹琳补充,“通过枯萎根系释放的分解产物。周围的芦苇和柳树都调整了策略,避开了那个死亡点。所以那丛狗尾草用自己的死亡,为整个植物社会贡献了一条重要数据:‘此路不通’。”
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初夏特有的、草木生长的气味。竹琳忽然想起什么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。那是胡璃上周给她的转录稿,来自镇上一位九十四岁老人的口述。
“老人说,1956年大旱最严重的时候,河床干裂,他看到柳树的根从裂缝里伸出来,白生生的,像骨头。但奇怪的是,那些根不是乱长的,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朝着地下水位还没完全干涸的旧河道方向。”竹琳念道,“老人当时觉得柳树‘有灵’,知道往哪儿找水。现在想想,那可能是柳树根系通过某种我们还不完全理解的机制,感知到了极微弱的水分梯度,或者……接收了更深处其他植物根系发出的‘这里有水’的信号。”
“地下信息网络。”夏星说,“比互联网古老几十亿年。”
竹琳合上笔记本。她看着河岸,看着那些看似随机的草叶分布,看着柳树在风中摇晃的枝条,看着芦苇丛中偶尔飞起的水鸟。表面上的平静之下,是一场精密、复杂、持续的地下谈判。每株植物都在说话,每株植物都在倾听,每株植物都在根据听到的信息调整自己的生长策略。
而她和夏星,就像两个偶然学会了外语的人类,蹲在谈判室的角落,努力记录着只言片语。
“杭州研讨会的报告,”夏星说,“我们这部分叫什么?‘植物社会性的化学语言与地下协作网络’?”
“太学术了。”竹琳想了想,“叫‘根系的暗语:地下谈判如何塑造河岸生态’。”
“好。”夏星笑了,“暗语。这个词准确。”
两人收拾好设备,沿着河岸往回走。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很有些力度,照在背上暖烘烘的。竹琳注意到,河岸的柳絮已经基本飘完了,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、嫩绿的柳叶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“柳树进入下一个阶段了。”她说,“从‘散播信息’转向‘收集阳光’。柳絮是它的信使,叶子是它的接收器。”
“所以植物的一生是不同策略的交替?”夏星问,“有时候专注传递信息,有时候专注收集资源,有时候专注地下谈判,有时候专注地上竞争?”
“更像是一个多线程同时运行的系统。只是不同阶段有不同的优先级。”竹琳停下脚步,看着一株特别高大的柳树,“这棵柳树的根系最深,枝叶最茂密,柳絮产量也最大。它可能是这片河岸植物社会的……长老?或者信息枢纽?”
“用人类的比喻了。”
“没办法,我们只有人类的语言。”竹琳承认,“但至少我们意识到了比喻的局限。植物不是人类,它们的社会性不是人类的社会性,它们的语言不是人类的语言。我们只是在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,描述我们还不完全理解的现象。”
回到学校时已经下午三点。实验室里,凌鸢和沈清冰正在打包木材样本——杭州研讨会需要实物展示。二十几块不同树种、不同处理方式的木材样本被仔细编号,装在特制的防震箱里。每块样本旁边都附着一张小卡片,记录着它的“学习历史”:经历了多少次干湿循环,响应速度如何变化,形成了什么样的记忆痕迹。
“最神奇的是这块榆木。”沈清冰拿起一块纹理细密的样本,“它在第十一次干湿循环时突然‘开窍’——响应速度从平均两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,之后一直保持这个水平。就像学生突然理解了某个概念,从此做题就快了。”
“临界点。”凌鸢在清单上打钩,“材料的记忆形成可能有临界点。达到之前缓慢积累,达到之后质变。”
“而且临界点出现的时机和材料的历史有关。”沈清冰调出数据图表,“这块榆木来自一栋清代老宅的房梁,经历过至少一百五十年的自然干湿循环。它的‘基础训练’已经完成了,所以在我们的加速实验中能快速达到临界点。而这块新砍伐的松木,”她指向另一块样本,“需要二十多次循环才出现类似的变化。”
“所以老材料有‘经验优势’。”凌鸢总结,“它记得更多,学得更快。”
秦飒和石研从美术学院那边过来,手里抱着一个用泡沫塑料包裹的立方体——陶片装置的核心部件。
“试装了一下,”秦飒说,额头上还有汗珠,“声音效果比预期好。特别是有次我们测试时,窗外正好飞过一群鸟,鸟叫声和陶片振动声混在一起,产生了意外的和声。”
“意外成了设计的一部分?”竹琳问。
“必须的。”石研帮秦飒把包裹小心放下,“我们调整了算法,允许环境声实时混入。杭州展厅里,观众的脚步声、交谈声、空调声,都会成为装置声音的一部分。就像河岸生态系统里,鸟的起飞、虫的爬行、风的吹拂,都是地下对话的背景音。”
苏墨月和邱枫也到了,带着移动硬盘——纪录片最终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