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剪掉了所有解说词。”苏墨月说,“只有画面、自然声、偶尔出现的字幕(比如数据读数、文献摘录、口述史的片段文字),还有……沉默。很多沉默。”
“让观众自己听。”邱枫补充,“听根系的生长,听木材的弯曲,听建筑的脉搏,听历史的低语。我们不‘解释’,只‘呈现’。”
凌鸢环视实验室。所有人都在这里,带着各自准备了数月的成果:根系数据、木材样本、声音装置、纪录片、记忆星云的可视化界面。看似分散,实则紧密相连——都在讲同一件事:万物如何以自己的方式记忆、交流、适应、共生。
“胡璃和乔雀呢?”她问。
“在人文学院最后调试记忆星云。”夏星看了眼手机,“胡璃说界面现在可以实时显示我们所有人的数据流。河岸根系的化学信号强度、粮仓木筋的脉搏时间、陶片装置的振动频率、甚至杭州当地的天气数据,都会以光点的形式在星云里流动,和历史记忆的光点交织。”
“过去和现在,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话。”竹琳轻声说。
秦飒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校园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,在五月的阳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。几个穿着学位服的大四学生在树下拍照,黑色的袍子垂到脚踝,帽穗在风中摇晃。
“快毕业季了。”她说。
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石研是这里唯一的大四生,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毕业。秦飒大三,还有一年。其他人,有的即将升大四,有的大三,时间线错落,像河岸植物不同深度的根系。
“你会留在清墨读研吗?”凌鸢问石研。
“嗯,保研本校美院。导师说可以继续跨学科项目。”石研点头,“秦飒也是,她申请了雕塑与科技艺术交叉方向的研究生。”
“我也留校。”苏墨月说,“新传院保研,继续做纪录片。”
“我申了植物生态学的直博。”竹琳说,“夏星是天文学的硕博连读。”
“我和沈清冰都是设计学院的保研。”凌鸢笑了,“看来我们这群人……暂时不会散。”
邱枫举起手:“我例外。管理学院毕业,工作签了上海的文化策划公司。但,”他补充,“杭州的项目我会全程参与,而且以后清墨有需要,随时回来。”
“根系分岔了,”沈清冰说,“但没有断裂。就像河岸的植物,有些根往深处扎,有些往旁边展,有些向上长出新芽,但都在同一个网络里。”
实验室窗外传来隐约的欢笑声,可能是哪个班级在拍毕业照。声音穿过玻璃,混进实验室里仪器低低的嗡鸣声、键盘敲击声、纸页翻动声。
秦飒想起自己大一刚进美院时,以为艺术就是表达自我。现在她知道了,艺术也可以是倾听他者——倾听木材的记忆,倾听建筑的脉搏,倾听根系的暗语,倾听那些沉默事物发出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然后,用人类的方式,把听到的转译出来。
不是翻译,因为翻译意味着“等价转换”。而不同存在方式之间的述说,永远不可能完全等价。
是转译——承认信息的损耗,承认视角的局限,但依然努力搭建桥梁,让一种声音能被另一种存在听见。
就像此刻,她站在这里,听见窗外毕业生的笑声,听见实验室仪器的嗡鸣,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。所有这些声音都在同一片空气里振动,短暂地共存,然后消散。
但有些东西不会消散。根系的化学信号改变了土壤的成分,木材的记忆痕迹改变了材料的性质,建筑的脉搏节律改变了空间的质感,人类的倾听和转译,改变了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所有这些改变都很微小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微小改变的累积,就是生长。
就是时间。
就是一切。
实验室的门被推开,胡璃和乔雀走进来,脸上带着完成工作的轻松。
“记忆星云调试完毕。”胡璃说,“明天出发去杭州前最后检查一次就行。”
乔雀举起手里的纸袋:“顺便带了咖啡。店员说这是新到的云南豆,风味描述是‘土壤、木质、微甜’——听起来像在形容我们的项目。”
大家笑了,分咖啡。纸杯在手里传递,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
竹琳喝了一口,确实尝到了土壤般的厚重感、木质调的香气,还有一丝隐约的甜,像雨后河岸的气息。
她看向窗外。五月中旬的阳光正好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,像日晷的指针。
时间在走。
根系在生长。
对话在继续。
她们即将带着所有这些,去杭州,去一个更大的空间,让更多声音加入这场交谈。
这就够了。
对这个五月的下午来说,知道这些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