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九日,晚上八点。
兰蕙斋410寝室只亮着一盏台灯。凌鸢、沈清冰、石研、胡璃四个大三的都在,各自做着手里的事,但动作比平时慢。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安静——不是无人说话的安静,是话已说完、只剩呼吸和轻微物件声响的安静。
窗台上的艾草彻底干了,香气变得沉郁。那个装着石榴花和芦叶的玻璃瓶在台灯光晕边缘,红色和绿色都暗了下去。
胡璃在整理记忆星云的本地备份。她把过去一年所有的数据、记录、连接图谱都打包进一个移动硬盘,动作很慢,像在检阅时光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。
“秦飒的工作室钥匙,”石研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她傍晚给我了。说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陶片裂纹的计算公式,还有柳絮传感器网格的编织说明。”
沈清冰从书架前转过头:“竹琳的实验笔记在我这儿,三大本。她说有些观测细节没来得及录入电子档。”
“苏墨月的纪录片粗剪素材,”凌鸢接上,“存在我的云端了,邱枫把账号权限都转了过来。”
物品在传递,像接力棒。知识、数据、未完成的想法、等待验证的假设,从即将离开的人手里,交到留下的人手里。
这不是结束,是责任的移交。
九点,夏星敲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枇杷。“最后一点了,”她说,“阿姨说熟透了,今天不吃明天就坏了。”
大家围坐在地板上吃枇杷。果肉柔软,甜中带一点点酸。手指沾上汁水,黏黏的。
“竹琳的火车是后天上午,”夏星说,她声音很平静,“她爸妈来接她,开车回去。植物系的保研手续已经办好了,九月份回来直博。”
“秦飒和石研都保研本校美院,”凌鸢剥着枇杷皮,“但秦飒暑假要去上海一个艺术家驻留项目,八月底才回来。”
“苏墨月保研新传院,邱枫去上海工作,”沈清冰说,“但他说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——高铁才两个多小时。”
“乔雀考上了本校古籍所的研究生,”胡璃擦着手,“暑假就在学校,整理杭州带回来的资料。”
枇杷吃完了,核扔进垃圾桶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大家一时无话。
窗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。毕业典礼前夜,没有想象中的喧闹狂欢,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宁静。远处有隐约的吉他声和歌声,飘飘忽忽的,听不清歌词。
“我们好像……没有正式说过‘再见’。”石研说。
“因为不是再见,”胡璃看着她,“是‘下次见’。根系分岔,又不是断了。”
夏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,几个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在拍照,闪光灯亮了一下,又一下。笑声传来,很快又远了。
“明天之后,”她背对着大家说,“粮仓的数据、河岸的监测、‘弦·铃’的声音、记忆星云的运转……就要靠我们五个,和还没加入的新人了。”
“我们能做到吗?”石研问,不是怀疑,是确认。
“能。”凌鸢肯定地说,“他们教了我们一年,怎么倾听,怎么记录,怎么连接。现在轮到我们了。”
沈清冰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粮仓西墙木筋的实时监测界面。波形平稳,脉搏间隔四小时八分。她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它不知道明天有人要毕业。它只是继续呼吸,继续记忆,继续对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