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大概是最好的告别方式,”胡璃说,“被我们研究的对象,一如既往地继续它自己的存在。不因我们的来去而改变节奏。这说明……我们的研究是真实的,不是我们强加给它的故事。”
十点,夏星回自己寝室了。410剩下四个人。大家洗漱,关掉大灯,只留那盏小台灯。没有人立刻上床,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在昏黄的光线里,像在守夜。
凌鸢翻着这一年来的照片——手机里的,相机里的,打印出来的。有粮仓西墙的四季光影,有河岸植物从枯黄到葱绿的变化,有实验室里堆满木材样本的桌子,有杭州研讨会报告厅里她们并肩站着的背影,还有很多日常的碎片:一起吃饭,一起走路,一起对着某个数据皱眉或微笑。
照片里,十个人的脸从陌生到熟悉,从拘谨到放松。背景在变,但那种专注的、共同朝向某个方向的神情,一直没变。
沈清冰在写实验日志的最后一页总结。笔尖在纸上移动,写下:“项目第一年结束。核心发现:建筑有脉搏,植物会谈判,材料能记忆,历史可对话。但更重要的发现是:十个人,来自不同专业,可以形成真正的共生网络,像根系,像菌丝,像神经元。毕业不是终点,是网络的一次扩展。项目将继续,由留下的人及未来新成员继承。此为第一阶段的句点,亦是第二阶段的冒号。”
石研在素描本上画着粮仓的梁架结构。她已经画过无数次,但这次画得特别慢,每一根线条都像在抚摸记忆。画到一半,她停下笔,看向对面空着的书桌——明天之后,秦飒的东西就会搬走,那张桌子会暂时空下来。
胡璃关闭了记忆星云的界面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。她想了想,敲下标题:《根系观测站·传承手册》。然后开始写:“一、数据备份路径;二、设备维护清单;三、合作者联系方式;四、未完成课题列表;五、给未来新成员的信……”
写到第五条时,她停了很久,才继续:“欢迎你加入。这里没有固定的答案,只有持续的问题。我们的工作是倾听那些沉默事物发出的声音,并学习它们的语言。请保持好奇,保持耐心,保持谦逊。祝你好运。”
十一点,校园完全安静下来。远处最后一点吉他声也消失了。只有夏虫的鸣叫,忽远忽近。
凌鸢关掉台灯。寝室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弱的光带。
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,没人说话,但都知道彼此还没睡着。
呼吸声在黑暗里轻轻起伏。
明天,会有人穿上学位服,走上台,接过证书,把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。
明天,会有人在台下鼓掌,拍照,眼眶发热但不会哭。
明天之后,生活将继续,只是换了一种节奏。
但有些东西不会变。
粮仓还在呼吸。
河岸还在谈判。
数据还在流淌。
记忆还在生长。
她们五个还在。
网络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对毕业典礼前夜来说,知道这些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