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午门外的青砖路上已挤满朝服官员。晋王府案尘埃落定后的首次大朝会,空气里都裹着山雨欲来的压抑——谁都清楚,今日朝堂必有剧变。
沈墨轩立在文官前排,崭新的尚书官服衬得身姿挺拔,周身投来的目光交织着敬佩、嫉妒与深浓的畏惧。赵怀远快步凑近,压低声音:“墨轩,今日恐有风波。张次辅虽倒,门生故吏仍在,昨晚周侍郎府连夜聚了好几拨人,定是要发难。”
周侍郎乃张次辅心腹,如今自然成了反对派头目。沈墨轩颔首,语气平静:“知晓了,见招拆招便是。”
钟鼓齐鸣,宫门缓缓开启。百官按序入殿,在奉天殿前依品级列队。万历皇帝驾临龙椅,神色清明,目光较往日愈发锐利,待百官跪拜后沉声道:“众卿平身。晋王府一案,三法司已审结,晋王削爵赐死,郑氏废为庶人,张阁老等三十七人下狱待审。此案牵连甚广,朕心忧不已,但案子结了,朝局整顿才刚起步。朝廷积弊日久,贪腐成风,政令梗阻,朕决意肃清吏治,推行革新!”
百官哗然又迅速噤声,面面相觑间,皇帝的目光落在沈墨轩身上:“沈卿,你先前在榆林所上新政奏折,今日当众道来,究竟要改何处、如何改。”
沈墨轩出列至殿中,朗声道:“皇上,同僚们,朝廷之弊首在财政。国库空虚致边军欠饷、河工停滞,症结却在税制——田赋不均,商税混乱,盐政腐败,民脂民膏或被贪墨,或被豪强隐匿。臣的新政有三:其一,清丈田亩,复行一条鞭法,合并田赋徭役杂税,按亩征银,杜绝盘剥;其二,整顿盐政,扩大盐票法,取消盐引专卖,朝廷控场征税,任商人流通,兼顾税利与民生;其三,改革军制,废崩溃的军户制,推行募兵制,招募精壮严格训练,厚给粮饷以强边军。”
“沈尚书这是要废祖宗成法!”周侍郎按捺不住出声驳斥。
“祖宗成法当因时制宜。”沈墨轩不卑不亢,“太祖时户不过千万,如今人口翻倍,税收反减,此中猫腻,尽在贪漏隐匿!”
皇帝抬手制止争执:“让沈卿说完。”殿内再度安静,一条鞭法曾随张居正废止,如今重提,无疑触动了士绅阶层的核心利益,满朝官员皆神色凝重。
待沈墨轩奏完,皇帝看向百官: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,谁都洞悉皇帝偏向新政,却不敢轻易表态,支持则触怒天下士绅,反对则违逆圣意。
内阁首辅申时行缓步出列,他素来以“和光同尘”处世,沉声道:“皇上,沈尚书所言切中时弊,朝廷确需改革。但清丈田亩、整顿盐政、革新军制皆牵动根本,操之过急恐生祸乱,不如先择地试点,再逐步推广。”
“申阁老,朝廷与边关皆等不起。”沈墨轩反驳,“蒙古、女真虎视眈眈,待外敌入境,再谈改革已无意义。”
两人僵持间,皇帝开口定调:“折中行事。江南试一条鞭法,长芦试盐票法,蓟镇试募兵制,以一年为限,视成效再定进退。此三处试点,交由沈卿总领,申阁老从旁协理,协调各方。”
这分明是偏向新政的妥协,申时行虽面色微变,仍躬身领旨。退朝后,赵怀远追上沈墨轩:“你今日太过激进,申阁老颜面受损,恐生嫌隙。”
“改革之事,不进则退。”沈墨轩脚步未停,“从我决意革新起,便已是满朝皆敌,多几人亦无妨。”
话音刚落,周侍郎便带着数人围了上来,语气阴阳怪气:“沈尚书好手段,扳倒张阁老又要推新政,莫非想独掌朝堂?”
“周侍郎若清白自守,何惧新政?若贪赃枉法,被逐出朝堂亦是活该。”沈墨轩冷言相对。
周侍郎气得面色涨红:“你别得意!江南士绅、长芦盐商、蓟镇将门皆非易与之辈,我倒要看看你的新政能撑几日!”
沈墨轩淡然转身,周侍郎却在其身后冷笑,对下属低语:“他要试点,便让他试!江南是我们的地界,暗中阻挠,看他如何收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