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彬被凌迟处死的消息传到江南,像一颗炸雷。
扬州城最豪华的酒楼“望江楼”里,几个大盐商聚在包厢,门窗紧闭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何万三被砍了头,周大人被千刀万剐”一个胖盐商擦着额头的汗,“沈墨轩这是要赶尽杀绝啊!”
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姓郑,叫郑四海。他是扬州盐商里资历最老的,何万三倒台后,他就是领头羊。
郑四海端起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:“慌什么?沈墨轩在京城,我们在扬州。天高皇帝远,他能拿我们怎样?”
“可他抄了何万三的家啊!”另一个盐商急道,“听说抄出五十万两银子,还有那本账册,咱们的名字,会不会也在上面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郑四海放下茶杯,眼神阴冷:“账册在沈墨轩手里,他想查谁就查谁。但我们也不是泥捏的。”
“郑爷有什么主意?”
“两条路。”郑四海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破财消灾。大家凑一笔钱,送到京城,打点打点。只要朝中有人替我们说话,沈墨轩也不敢乱来。”
“这得多少银子?”
“少了没用。”郑四海说,“至少一百万两。”
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一百万两!虽然他们都是大盐商,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,也肉疼。
“第二条路呢?”
“第二条路……”郑四海压低声音,“让他改不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明白什么意思。
郑四海继续说:“盐政改革,动的是我们的饭碗。但如果这改革推行不下去,或者推行了却漏洞百出,最后不了了之呢?”
“郑爷的意思是?”
“沈墨轩的新盐法,不是要搞‘盐票’吗?”郑四海冷笑,“盐票怎么印?怎么发?怎么收税?这里面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多了去了。只要我们在执行的时候动点手脚,这新法就会变成笑话。”
胖盐商眼睛一亮:“对啊!法是人定的,也是人执行的。咱们在江南经营几十年,从盐运使司到各州县,哪没有咱们的人?他沈墨轩在京城说得再好听,到了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郑四海点头,“所以大家不用慌。该打点的打点,该准备的准备。明面上配合改革,暗地里,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”
盐商们这才松了口气,纷纷举杯:“还是郑爷有见识!”
“来,敬郑爷一杯!”
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但每个人的笑容背后,都藏着算计。
同一时间,京城,沈墨轩的府邸。
书房里灯火通明,沈墨轩正在看各地送来的奏报。
盐政改革方案已经下发半个月了,各地的反应不一。有的地方积极响应,有的地方观望,有的地方干脆没动静。
最让他头疼的是江南。
江南盐运使司报上来的文书,字面上写得漂亮,说什么“全力推行新法”“严厉打击私盐”,但实际动作却拖拖拉拉。盐票发放缓慢,税收征收不力,私盐依然猖獗。
“大人,江南又来信了。”赵虎走进来,递上一封信。
沈墨轩拆开一看,是他在江南安插的眼线写的。
信上说,盐商郑四海最近频繁活动,暗中串联各大盐商,还派人去京城打点关系。更可疑的是,盐运使司的几个官员,最近都成了郑四海家的座上宾。
“这个郑四海,比何万三还狡猾。”沈墨轩把信扔在桌上,“何万三是明着来,他是暗着来。”
“要不要动他?”赵虎问。
“现在动他,证据不足。”沈墨轩摇头,“而且打草惊蛇。我们要的是把整个盐政系统理顺,不是抓一两个盐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墨轩想了想,“他们不是想在执行上做手脚吗?我们就派自己的人下去,盯着他们执行。”
“派谁?”
沈墨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用的人。李文昌在陕西,抽不开身。孙志在户部,对盐政熟悉,但他是文官,压不住场子。
正想着,外面有人通报:“大人,王勇将军求见。”
王勇?他不是在陕西吗?
“快请。”
王勇风尘仆仆地进来,身上还穿着铠甲:“末将参见大人!”
“王将军怎么来了?”沈墨轩惊讶,“陕西出事了?”
“没有,陕西一切都好。”王勇说,“末将是奉皇上之命,调任江南总兵,顺路来向大人辞行。”
江南总兵?沈墨轩心里一动。
“王将军,你来得正好。”他拉着王勇坐下,“江南现在情况复杂,盐政改革推行受阻。你到任后,我要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大人尽管吩咐!”
“江南盐商势力庞大,与官府勾结紧密。你到任后,表面上只管军务,不要插手盐政。但暗地里,帮我盯紧盐运使司和那几个大盐商,特别是郑四海。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,立刻报我。”
王勇抱拳:“末将领命!不过大人,既然知道他们有问题,为什么不直接抓人?”
“抓人容易,治本难。”沈墨轩说,“我要的是彻底改革盐政,清除积弊。如果只是抓几个人,换一批人上来,过几年还是会变成老样子。所以这次,我要让他们自己暴露问题,然后连根拔起。”
王勇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送走王勇,沈墨轩继续看奏报。
突然,一份来自两淮盐场的奏报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奏报上说,最近盐场产量锐减,原因是“灶户逃亡,盐丁不足”。所谓灶户,就是专门煮盐的盐民;盐丁是盐场的工人。
“灶户怎么会逃亡?”沈墨轩皱眉,“盐场不是有固定工钱吗?”
赵虎说:“大人有所不知。盐场的灶户,名义上是自由民,实际上跟奴隶差不多。工钱低不说,还要受层层盘剥。遇上灾年,饭都吃不饱,不逃才怪。”
沈墨轩想起在陕西看到的灾民,心里一阵难受。
“盐场的事,也得管。”他提笔在奏报上批注,“提高灶户工钱,改善待遇,禁止克扣。这件事,让盐运使司去办。”
批完奏报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沈墨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走出书房。院子里,玉娘正在浇花。
“又是一夜没睡?”玉娘放下水壶,走过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墨轩在石凳上坐下,“盐政改革千头万绪,每一步都有人使绊子。有时候我在想,我是不是太急了?”
玉娘在他对面坐下:“急有急的好处。盐政腐败这么多年,如果不快刀斩乱麻,慢慢改,改到猴年马月去了?”
“可阻力太大了。”
“阻力大是因为你动的是真金白银。”玉娘说,“你在陕西改革,动的是土地、税赋,虽然也难,但毕竟不是现钱。盐政不一样,那是白花花的银子,多少人眼红?你动他们的银子,他们能不跟你拼命?”
沈墨轩苦笑:“你说得对。但我不能因为难就不做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玉娘握住他的手,“但你要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皇上支持你,朝中也有支持你的人。还有百姓,百姓是站在你这边的。”
正说着,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大人,不好了!门外来了好多百姓,把路都堵了!”
沈墨轩一愣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说是从通州来的盐民,要见大人!”
沈墨轩和玉娘对视一眼,立刻起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