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轩知道这些,但他不在乎。
他现在要做的,是把案子审清楚,把证据做实。
三法司会审在三天后进行。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的主要官员都到场,沈墨轩作为主审官坐在正中。
周侍郎被带上来时,已经没了往日的威风。短短三天,他头发白了一大半,眼窝深陷,走路都要人搀扶。
犯官周某某,你可知罪?沈墨轩问。
周侍郎跪在地上,低着头:下官……知罪。
将你的罪行,一一交代。
周侍郎开始交代,从收受郑四海贿赂开始,到与张次辅密谋,再到指使周福在江南闹事。一桩桩,一件件,说得清清楚楚。
旁听的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。他们知道官场腐败,但没想到腐败到这个程度,更没想到会有人为了一己私利,不惜杀人放火。
江南盐场被抢,码头失火,船工被杀,都是你指使的?刑部尚书问。
是……周侍郎声音嘶哑,但下官没想杀人……是周福找的那些地痞,下手没轻重……
混账!都察院左都御史拍案而起,八条人命!你说没想杀人?那他们是怎么死的?!
周侍郎不敢说话了。
接着,张次辅被带上来。他虽然也憔悴,但比周侍郎镇定得多。
张某某,周某某供述,你与他密谋阻挠盐政改革,出钱出力,可有此事?沈墨轩问。
张次辅抬头:老夫已革职,不再过问朝政。周某某所为,与老夫无关。
那这五万两银子的出账记录,怎么解释?沈墨轩拿出一本账册,这是从你府上搜出的私账,清楚记载去年十月,支银五万两,用途是江南之用。时间、金额,都与周福供述吻合。
张次辅脸色微变,但还在狡辩:老夫确有支银五万两,但那是借给友人的生意本钱,与江南之事无关。
借给谁?何时还?可有借据?
这……时间久了,记不清了。
记不清?沈墨轩冷笑,张老,您也是三朝老臣,应当知道,在大堂之上,说谎是什么后果。
张次辅沉默。
这时,周侍郎突然开口:张老,事已至此,何必再瞒?那五万两,就是您给我的,让我在江南办事。您还说,朝中有人会配合……
你闭嘴!张次辅厉声喝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沈墨轩追问:朝中有人配合?是谁?
周侍郎看了看张次辅,又看了看沈墨轩,一咬牙:是户部右侍郎刘大人,工部侍郎李大人,还有宫里的一位公公……
大堂里一片哗然。
连沈墨轩都没想到,牵扯的人这么多,这么深。
说清楚!是哪位公公?大理寺卿急问。
司礼监的曹公公……周侍郎声音越来越小,他说,皇上身边有他们的人,随时可以进言……
司礼监曹公公,那可是皇帝身边的近侍。
案子审到这里,已经审不下去了。牵扯到宫里的人,三法司不敢擅专。
沈墨轩宣布休庭,将审讯结果写成奏折,进宫面圣。
乾清宫里,皇帝看完奏折,久久不语。
曹公公……他喃喃道,朕待他不薄啊。
皇上,沈墨轩跪在地上,此案牵涉甚广,臣请旨,是否继续深查?
皇帝放下奏折,走到沈墨轩面前,亲手扶起他:沈卿,你怕吗?
臣不怕。沈墨轩说,但臣担心,继续查下去,会动摇国本。
国本?皇帝苦笑,如果连朕身边的人都与外人勾结,祸乱朝纲,那国本早就动摇了。查!一查到底!不管是宫里宫外,凡是涉案的,一律严惩!
臣领旨!
从宫里出来,沈墨轩没有回府,而是去了诏狱。
他提审了曹公公。
曹公公五十来岁,白白胖胖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。被关进诏狱两天,已经吓得魂不附体。
曹公公,周侍郎已经招了,说你与张次辅勾结,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,为他们的不法之事打掩护。你可认罪?沈墨轩问。
曹公公扑通跪下:沈大人饶命!奴才只是一时糊涂,收了张次辅的银子,帮他传递些消息,但奴才绝没有害皇上的心啊!
传递什么消息?
就是皇上对盐政的态度,对沈大人您的看法。还有,还有朝中大臣的奏折内容,曹公公哭着说,张次辅说,知道这些,好早做准备……
你就为了一点银子,出卖皇上?
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曹公公磕头如捣蒜。
沈墨轩看着他,心里一阵悲哀。这就是大明的内侍,皇帝的近臣。为了钱,什么都能卖。
除了你,宫里还有谁?
还有两个小太监,也是张次辅的人,但他们只是跑腿的,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沈墨轩让人记下口供,画押。
至此,张次辅、周侍郎、曹公公这条线,基本查清了。
但沈墨轩知道,这还不是全部。朝中还有其他人,江南还有更多势力。
改革的路,依然漫长。
但至少,他铲除了一大祸害。
走出诏狱时,天又黑了。
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
沈墨轩裹紧披风,上了马车。
马车缓缓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他靠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。
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但他知道,还不能休息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还有更多的人,要面对。
马车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车轮声,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