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五,亥时三刻,白水镇。
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,冲刷出一片浅滩。小镇依水而建,只有一条主街,几十户人家,大多是渔民和樵夫。此时夜深人静,只有镇东头那座废弃的龙王庙还亮着微光。
熊霸带着两百精锐,已在镇外林子里埋伏了两个时辰。这些人都是霆击营的老兵,虽扮作民夫,但那股子杀气藏不住。为避免打草惊蛇,熊霸下令所有人不得生火。
“将军,”一个哨兵摸过来,“镇里来了一队人,约三十个,赶着五辆大车,往龙王庙去了。”
熊霸眯眼看去。月色下,那队人黑衣蒙面,动作利落,推车时车轮深陷——显然车上装着重物。
“不是银子。”熊霸低声道,“银子没那么沉。”
正说着,冯一刀带着二十个斥候赶到。
“老熊,”冯一刀伏在熊霸身边,“瘦猴传信,周知府和三大世家的人还在府衙密谈,但派了几拨人往这边来。他们说的‘货’,应该就是这些。”
“车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冯一刀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赈灾银。真银子早被他们分了,这些……怕是别的东西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“军械。”熊霸咬牙,“这帮王八蛋,敢私运军械!”
“先别动。”冯一刀道,“等他们卸货。抓现行。”
镇内,龙王庙。
三十个黑衣人推开庙门,将大车赶进院子。庙里早有十几个人等着,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提着一盏气死风灯。
“验货。”独眼汉子沉声道。
黑衣人掀开车上油布,露出几十口木箱。撬开一口,里面是崭新的弓弩,弩臂上还打着金陵军械监的烙印。
又开一口,是成捆的箭矢,箭镞闪着寒光。
再开一口,是皮甲,叠得整整齐齐。
独眼汉子拿起一把弩,拉了拉弦,点头:“好货。钱呢?”
黑衣人首领递上一沓银票:“三万两,江南钱庄通兑。剩下的,等货送到再结。”
“送哪?”
“杭州,周家庄园。”黑衣首领压低声音,“三爷说了,月底前必须送到。北边可能要出事。”
独眼汉子收起银票,挥手让手下搬货。箱子被抬进庙后的地窖——那地窖显然是新挖的,入口隐蔽,用草席盖着。
庙外,探子看得真切。
“果然是军械。”他眼中冒火,“私运军械,等同谋反!老冯,动手?”
“再等等。”冯一刀按住他,“看他们运去哪。若只是储藏,说明还有更大的买卖。”
正说着,庙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接着是惊呼:“有人!”
熊霸脸色一变——不是他们的人!
只见庙墙头翻进几个黑影,身手矫健,直奔地窖入口。独眼汉子拔刀迎战,双方打在一起。
“是白玉堂的人?”熊霸问。
“不像。”冯一刀皱眉,“白玉堂走江湖路数,这些人……是军中的打法。”
果然,那几人配合默契,进退有度,虽只有七八个,却压着三十多个黑衣人打。独眼汉子被一刀劈倒,银票散落一地。
“抢!”为首的黑影低喝。
几人冲进地窖,开始往外搬箱子。
冯一刀终于看明白了:“黑吃黑!是另一伙人!”
熊霸再也忍不住:“管他哪伙的!军械绝不能落外人手里!弟兄们,上!”
两百精锐如猛虎出闸,扑向龙王庙。
同一时间,安庆府衙。
周知府的书房里,气氛凝重。刘员外、赵老爷、周掌柜三人围坐,桌上摆着茶,却没人喝。
“钦差来得太快了。”刘员外沉着脸,“那个师爷不简单,三两句话就逼我们立字据。一两五钱……这是要咱们的命。”
赵老爷冷笑:“怕什么?粮食在咱们手里,他说降就降?拖上三日,随便找个借口便是。”
“拖?”周掌柜摇头,“你们没看见那钦差的眼神?那是杀过人的眼神。还有那个师爷……我总觉得在哪见过。”
周知府擦着汗:“堂兄,白水镇那边……”
“放心,已经派人去运了。”周掌柜道,“只要那批货送出安庆地界,就算钦差查到什么,也死无对证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冲进来,满脸惊慌:“老爷!不好了!白水镇……打起来了!”
“什么?!”四人霍然起身。
“两伙人在龙王庙抢货,后来……后来又杀出一队人马,把两边都围了!”家丁颤声道,“看装扮,像是……像是北边来的兵!”
周知府腿一软,瘫在椅子上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刘员外脸色铁青:“北边来的兵?难道是……陈骤的人?他不是在京城吗?”
周掌柜猛然醒悟:“那个师爷!那个师爷就是陈骤!我说怎么眼熟!当年他平定北疆时,我随商队去过阴山,远远见过一面!”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陈骤亲自来了。
还带着精兵。
“快!”周掌柜嘶声道,“通知各家,所有账本、书信,全部销毁!还有……派人去杭州报信,请老太爷想办法!”
赵老爷却冷笑:“现在销毁?来得及吗?陈骤既然来了,必然布下天罗地网。为今之计,只有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刺杀钦差?!”刘员外倒吸凉气,“你疯了!”
“不疯就得死!”赵老爷眼中闪过狠色,“陈骤再厉害,也是血肉之躯。他身边能有多少人?咱们三家,凑五百死士总够吧?”
周掌柜犹豫。刺杀钦差,形同谋反,一旦失败,诛九族的大罪。
但若不杀……等陈骤查下去,他们这些年做的事,哪一件不够砍头?
“干了!”他一咬牙,“我周家出两百人!”
“刘家出一百五!”
“赵家出一百五!”
周知府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哆嗦。
窗外,瘦猴贴在屋檐下,将这一切听得真切。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,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。
子时,安庆城西一处小院。
这是冯一刀提前租下的据点,前后三进,有暗门地道。陈骤和大牛已转移至此——府衙太显眼,不安全。
瘦猴翻墙进来,将听到的禀报一遍。
“五百死士?”大牛瞪眼,“这帮孙子真敢啊!”
陈骤却很平静:“狗急跳墙罢了。老冯,白水镇那边怎么样了?”
冯一刀刚派人传回消息:“熊霸把两边都拿下了。缴获军械三百箱,弓弩五百把,箭矢五万支,皮甲一千套。另外抓了四十三人,其中独眼汉子是江洋大盗,悬赏五百两;另一伙领头的是金陵守备营的逃兵,曾犯命案。”
“审出什么了?”
“独眼汉子招了,说是受周家指使,从金陵军械监偷运军械,已干了三年,运了不下五千套。”冯一刀脸色凝重,“另一伙是赵家的人,想黑吃黑。”
陈骤冷笑:“三大世家,不仅贪赈灾银,还私运军械。这是要造反啊。”
正说着,熊霸押着几个俘虏回来了。那独眼汉子被捆得结实,一见陈骤就跪地磕头:“大人饶命!小人只是拿钱办事,主谋是周家三爷啊!”
“周家三爷?周文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