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八,安庆,雨。
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,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运河水位涨了半尺。城西那处曾经发生过血战的小院,如今已恢复平静,只有檐角新补的瓦片还透着湿漉漉的新色。
院堂里,赵破虏正坐在一张长案后,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卷宗。他皱着眉,手指在账册上一行行划过,时不时提笔在旁边纸上记几个数字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大牛披着蓑衣进来,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很快洇湿一片。
“老赵!”大牛扯下蓑衣,随手扔在门边,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,“这帮孙子,嘴是真硬!刘员外那老东西,关了这些天,瘦得脱了形,可问起赈灾银的下落,还是咬死了说不知道!”
赵破虏头也不抬:“正常。三家抄出来的现银才三十万两,还有五十万两下落不明。这是他们保命的筹码,不会轻易吐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大牛抓了抓头皮,“总不能一直这么关着吧?将军走时交代了,要尽快结案,把银子追回来赈灾。”
“将军也交代了,”赵破虏终于抬起头,眼神锐利,“要审清楚,不能有遗漏。这些账册……”他拍了拍手边那摞,“里面藏着的东西,比银子更重要。”
大牛凑过去看。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他眼晕:“这都啥跟啥?”
“军械往来、钱粮调度、官员贿赂……”赵破虏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,“你看这里,‘武定二年腊月,送曹公公节礼,珊瑚树一株,高三尺,价银八千两’。”
大牛瞪大眼:“曹公公?京城那个曹德海?”
“对。”赵破虏冷笑,“一棵珊瑚树八千两,顶得上一个县令二十年的俸禄。周家送这么重的礼,曹德海得给他们办多大的事?”
正说着,门外又进来一人。冯一刀穿着寻常百姓的短打,戴着斗笠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他摘下斗笠,露出那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脸。
“老冯!”大牛招呼,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冯一刀倒了碗热茶灌下去,才缓过气:“刘家庄园的地下库房,挖开了。”
“找到银子了?”
“没有。”冯一刀摇头,“但找到些别的东西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封已经泛黄的信。
赵破虏接过,展开第一封。信纸脆得几乎一碰就碎,墨迹也已晕开,但还能辨认出内容。看了几行,他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前朝永和十三年的信!”
大牛和冯一刀同时凑过来。
信上写的是些寻常问候,但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——仔细辨认,是个“梁”字。
“永和十三年……”冯一刀算道,“那就是大梁灭亡前两年。这信是写给谁的?”
赵破虏翻到信封,上面的收信人姓名已经被水渍浸得模糊,只能勉强看出一个“刘”字。
“刘家……”他抬头看向大牛,“刘员外的祖父,在前朝做过官吧?”
大牛挠头:“好像听周知府招供时提过一嘴,说刘家在前朝出过两个进士,做过知府。本朝开国后,刘家捐了一大笔钱,才保住家业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赵破虏把信小心放回油布包,“刘家,周家,可能还有赵家……他们的根,恐怕都扎在前朝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许久,大牛低声道:“老赵,你的意思是……这三家不光是贪赃枉法,还跟前朝余孽有牵连?”
“现在只是猜测。”赵破虏谨慎道,“但这些信藏在刘家庄园地下三尺的密室里,用铁盒封着,外面还裹了油布——这么小心珍藏,肯定不是寻常家书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:“将军在杭州查海龙王,查到了‘梁’字木牌。咱们在安庆查三家,又挖出了前朝书信。这两件事,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冯一刀沉吟道:“要不要派人去赵家庄园也挖挖看?”
“要挖,但不能明着挖。”赵破虏道,“你带几个机灵的斥候,扮作修缮房屋的工匠,混进去。记住,只找密室,别动明面上的东西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大牛,”赵破虏转向他,“你继续审刘员外。别光问银子,旁敲侧击问问他们家祖上的事,问问……他们家和海外有没有来往。”
“海外?”大牛一愣。
“将军说,海龙王可能跟前朝余孽有关。”赵破虏眼神深邃,“如果刘家也牵扯其中,那江南这摊水,就太深了。”
大牛重重点头,抓起蓑衣就往外走:“我这就去!”
“等等。”赵破虏叫住他,“审归审,别动刑。将军交代过,这些人留着还有用。”
“知道了!”大牛的声音已经消失在雨幕里。
冯一刀也起身:“我去挑人,今晚就混进赵家庄园。”
两人都离开后,赵破虏重新坐回案前。他看着那几封泛黄的信,又看了看账册上曹德海的名字,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浓。
京城的大太监,江南的世家,东海的水贼,前朝的信物……
这些东西如果真能连成一条线,那背后的阴谋,恐怕足以震动朝野。
他铺开纸,提笔给陈骤写信。这些发现,必须立刻报过去。
笔尖刚触到纸面,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亲兵冲进来,浑身湿透,喘着粗气:“赵将军!城外……城外运河码头,出事了!”
同一时间,安庆城外运河码头。
雨中的码头空荡荡的,只有几艘货船泊在岸边,船篷下蹲着几个避雨的船工。运河水流湍急,混着雨水,浑黄一片。
码头西侧两百步外,有一处废弃的货栈。货栈年久失修,屋顶塌了半边,墙上爬满青苔。此刻,货栈里却隐约传来人声。
冯一刀带着五个斥候,悄无声息地摸到货栈后墙。他们都是北疆斥候营的老兵,擅长潜伏渗透,此刻穿着蓑衣,脸上抹了泥,与雨中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