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固定!用所有能用的东西!”熊霸嘶吼。
众人七手八脚,用绳索、铁链、甚至拆下来的船板,把那门炮死死捆在甲板上。做完这一切,所有人都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,分不清脸上是海水还是汗水。
风暴还在肆虐,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。
熊霸撑着站起身,抹了把脸,望向舵楼方向。舵手们已经修好了传动机构,船身开始缓缓回正。
“都尉!”了望手突然喊,“右舷!有船靠过来了!”
熊霸冲到右舷边,透过雨幕,看见“镇海一号”正顶风破浪艰难靠近。两船之间浪涛汹涌,距离还有三十多丈,但陈骤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——他站在船头,正打着手势。
旗语兵努力辨认,高声翻译:“王爷问……是否需要接舷……转移人员……”
熊霸咧嘴笑了,笑得狰狞。他抢过旁边水兵手里的旗子,亲自打起回应:
“三号船……还能战!”
未时初,风暴终于渐渐平息。
乌云散开一角,惨白的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狼藉的海面上。二十五艘战船散落在方圆十里的海域,大多帆损桅折,甲板上一片凌乱,但所幸没有一艘沉没。
各船开始清点损失、修复损伤。“镇海一号”上,哈桑带着炮手们检查所有炮位。结果令人沮丧:五艘新船共三十门新式铁炮,有七门的固定栓严重损坏,暂时无法使用;其余炮位也都需要重新加固。
“风暴只是开始。”陈骤看着哈桑呈报的损毁清单,“如果在这种状态下遭遇敌船主力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众人都明白后果。
“王爷,”郑彪低声道,“要不要先撤回近海,休整几日?”
陈骤沉默。撤回,意味着前功尽弃,也会让敌人看出水师的虚弱。可不撤,以现在船队的状况,真打起来凶多吉少。
正权衡间,桅杆上的了望手又喊了起来,声音带着惊恐:
“东南方向!大批船影!数量……数量至少三十艘!”
所有人浑身一震。
陈骤抓起千里镜冲到船舷边。镜片里,东南海天相接处,密密麻麻的帆影正破浪而来。船型混杂,有福船、广船,有南洋帆船,甚至还有几艘倭国式的关船。它们排成松散的半月阵型,正朝着水师船队所在的海域压过来。
最前方几艘船的船头,飘扬着黑色的旗帜——旗面上一个血红色的、龙飞凤舞的“梁”字。
前朝遗民的主力船队,来了。
在风暴刚刚过去、水师船队最虚弱的时候,来了。
“传令!”陈骤放下千里镜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全队变阵,改为防御圆阵。受损严重的船居中,能战的船在外围。炮手就位,装填实弹。准备接战。”
旗语翻飞。疲惫的水兵们挣扎着爬起身,跑向各自的战位。炮手们掀开油布,开始装填火药、炮弹。虽然很多炮已经不能使用,但剩下的……也要打。
哈桑回到炮位,独臂抚过冰冷的炮管。他转头看向那些年轻炮手,他们脸上有恐惧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一个炮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怕……但怕也得打。”
哈桑点点头,指了指远处的敌船:“看见那面‘梁’字旗了吗?六十年前,就是挂着这面旗的船队,从长江口一路逃到海上。六十年后,他们想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不能让他们回来。”
炮手们沉默,然后开始默默装填。
陈骤站在舵楼上,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船队。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水师船队的状况,船速在加快,阵型在收紧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风还在吹,浪还在涌。
但海面上的杀气,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“郑彪。”陈骤忽然开口。
“末将在!”
“打出信号,问各船还有多少炮弹。”
旗语打出,各船陆续回复。数字汇总过来:五艘新船还有实心弹一百二十枚,开花弹四十枚;福建水师的旧式火炮备弹多一些,但射程和威力都差一截。
“告诉各船,”陈骤深吸一口气,“炮弹省着用,专打敌船指挥船和炮船。放近了打,确保命中。”
“是!”
敌船队已经进入五里范围。最前方几艘南洋快船开始加速脱离大队,呈钳形向水师两翼包抄——这是标准的试探性攻击,想撕开防御阵型的缺口。
“左翼,一号、二号船准备。”陈骤下令,“右翼,四号、五号船准备。等他们进入两里……不,一里半再开火。”
他在赌。赌新炮在受损状态下,一里半的射程还能保持精度。
哈桑趴在炮后,独眼紧贴瞄准器。风浪让船身起伏不定,他必须抓住每一个相对平稳的瞬间测算瞄准点。汗水从额角滑落,滴在炮架上。
敌船越来越近。三里,两里,一里半……
“左舷炮……放!”
轰!轰!轰!
六门还能使用的左舷炮同时怒吼。炮身在滑轨上猛退,固定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炮弹呼啸着飞出,在空中划过六道弧线。
一秒,两秒……
远处海面上,一艘正在包抄的南洋快船船身突然炸开一团火光!开花弹命中了船舷中部,木屑、碎片、还有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。那艘船速度骤减,船身开始倾斜。
“命中!”了望手狂喊。
但只有一枚命中。其余五枚都落空了——在风浪和炮架松动的影响下,精度大幅下降。
敌船队显然也被这一炮震住了,包抄的速度缓了缓。但很快,更多的敌船压了上来,半月阵型开始向内收缩。
“装填!”哈桑嘶吼。
炮手们拼命清膛、装药、填弹。但受损的炮架让装填时间比平时慢了近一倍。而敌船,已经进入一里范围。
“所有炮位!”陈骤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响彻甲板,“自由射击!打沉他们!”
炮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各船各自为战。炮弹在敌我之间的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,偶尔有命中,但更多的是落空。
一艘敌船冲破火力网,已经逼近到三百丈内。船头上,穿着前朝样式盔甲的士兵开始张弓搭箭,火箭的火焰在昏暗的海面上格外刺眼。
“接舷准备!”郑彪拔刀大吼。
水手们抓起长矛、腰刀、渔网、钩索,趴在船舷后。炮战即将变成最残酷的接舷肉搏。
而就在此时,东北方向的海面上,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、不同于火炮的轰鸣声。
那声音像是无数面巨鼓同时在海底敲响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海面开始剧烈震动,浪涛毫无规律地翻滚,几艘冲在最前的敌船被突如其来的乱浪掀得东倒西歪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正在冲锋的敌船。
陈骤抓起千里镜看向东北。镜片里,海天相接处,一道白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战场推进。那不是船队,那是……
“潮涌!”老舵工惊恐地尖叫,“是海底地震引来的疯狗浪!”
话音未落,那道白线已经冲到眼前——那不是一道浪,而是一堵高达三丈的水墙,横亘数里,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,朝整个战场压了过来!
“抓紧!抓紧一切能抓的东西!”陈骤的吼声被淹没在滔天巨响中。
下一秒,巨浪拍下。
整个世界,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