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,寅时初刻。
野马滩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但大晋军营已悄然苏醒。四万大军按预定计划展开——熊霸的霆击营八千重步兵在滩前结成三个方阵,每阵之间留出五十步通道;李顺的六千疾风骑藏于左翼沙丘后;王二狗的两万新兵营则在右翼摆开长蛇阵,阵中隐藏着三百辆战车。
最关键的两千火器营精锐,由窦通的副将张武率领,藏在滩后三里处的一道矮坡后。每人配发四十发铁弹、两斤火药——这是把军械库搬空才凑出的数量。
陈骤和韩迁站在中军望楼上,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地形。
“阿尔斯兰的先锋应该快到了。”韩迁压低声音,“斥候最后一次回报,敌骑距此不到三十里。”
陈骤点头,对身边的传令兵道:“传令各营:敌军进入十里范围。”
命令层层传下。偌大个军营,四万人马,竟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寅时三刻,东天泛起鱼肚白。滩上薄雾弥漫,能见度不足百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——不是零散,是密集如雷的闷响。
“来了。”陈骤举起千里镜。
雾气中,一条黑线出现在地平线上。那黑线越来越宽,越来越近,逐渐显露出骑兵的轮廓——深色皮甲,弯刀反光,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如黄云翻滚。
“至少两万骑。”韩迁估算,“前锋就这么多,主力应该在三万以上。”
陈骤放下千里镜: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滩前,熊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他身后的八千重步兵是北疆最硬的骨头,每个人都披着四十斤的铁甲,手持丈二长矛。此刻他们半跪在地,长矛斜指前方,如同钢铁刺猬。
“都给老子稳住!”熊霸低吼,“没老子的命令,一根指头都不许动!”
骑兵越来越近。已经能看清最前排骑士的脸——深目高鼻,满脸凶悍。他们显然也发现了滩前的步兵方阵,但没有减速,反而加速冲来!
三百步、二百步、一百五十步……
“弩手预备——!”熊霸终于下令。
阵后突然站起三千弩手,清一色的三石强弩,箭已上弦。
一百步!
“放——!”
三千支弩箭破空而出,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,然后如暴雨般落入骑兵阵中。
“噗噗噗……”
箭镞穿透皮甲,刺入血肉。前排骑兵如割麦般倒下,战马嘶鸣着栽倒,绊倒后面的同伴。但大食国骑兵实在太多,倒下一排,后面又涌上一排。
八十步!
“第二轮——放!”
又是三千支箭。这次距离更近,威力更大。中箭者非死即残,但冲锋依旧不停。
五十步!
“长矛手——起立!”
八千重步兵轰然站起,长矛平端,矛尖闪着寒光。
三十步!已经能看清敌人狰狞的表情。
“稳住——!”熊霸声嘶力竭。
十步!
“杀——!”
骑兵撞上矛阵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撞在矛尖上,长矛穿透马颈,穿透人胸,但巨大的冲力也将持矛士兵撞得倒退数步。第二排长矛立刻补上,刺向后续骑兵。
滩前瞬间变成绞肉机。矛刺、刀砍、马踏、人嚎,鲜血如喷泉般溅起,在晨光中染红沙地。
熊霸亲自守在阵眼,一矛捅穿两个敌骑,反手拔出腰刀,砍断一匹战马的前腿。那马嘶鸣倒地,骑士摔下来,被熊霸一脚踩断脖子。
“痛快!”浑身浴血,状若疯魔。
但敌骑太多了。三个方阵的接缝处开始松动,有骑兵突入阵中。
就在这时,左翼沙丘后突然响起号角。
李顺的六千疾风骑杀出来了!
这些北疆最精锐的轻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敌阵侧翼。他们不硬冲,而是游走骑射,专射马腿、射无甲处。大食国骑兵阵型被搅乱,不得不分兵应对。
右翼,王二狗看到信号,挥旗下令:“车阵——起!”
三百辆战车从长蛇阵中推出,每辆车由四匹马拉动,车辕上装着三尺长的铁刺。战车结成圆阵,缓缓向前推进,如同移动的城墙。
大食国骑兵被三面夹击,阵型大乱。
中军望楼上,韩迁看向陈骤:“将军,火候到了。”
陈骤点头:“令旗。”
传令兵举起红色令旗,连挥三下。
滩后三里,矮坡后。
张武看到令旗,深吸一口气,对两千火器营士兵道:“弟兄们,黑风谷、阳关,咱们的火器已经证明了自己。今天,要让大食国人记住——犯大晋者,虽远必诛!”
两千士兵齐声低吼:“杀——!”
“第一团,前进!”
一千火铳手从坡后涌出,迅速在滩前展开。他们不像步兵那样密集列阵,而是散成三排,每排间隔十步——这是吸取了阳关战的经验,避免被投石机一锅端。
此时滩前激战正酣。大食国骑兵虽被三面夹击,但仗着人多,仍在猛攻。他们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千人,或者说注意到了,但没放在心上——一千步兵能干什么?
阿尔斯兰在后方观战,也看到了那一千人。他举着千里镜看了片刻,嗤笑:“汉人没人了?派一千步兵来送死?”
话音刚落,那一千人举起了铁管。
“那是什么?”副将疑惑。
阿尔斯兰脸色骤变:“火器!是火器营!快撤——!”
但晚了。
“第一排——跪姿瞄准!”
“第二排——站姿瞄准!”
“第三排——预备!”
张武的声音在滩前回荡。火铳手们动作整齐划一,装弹、压实、举铳、瞄准。
此时大食国骑兵大半已陷入滩前混战,后军距火铳阵不过二百步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“轰轰轰——!”
三百多支火铳齐射,铁弹如死神之镰横扫而过。后排队列的骑兵如纸糊般倒下,中弹处不是一个小洞,而是碗口大的血窟窿——铁弹在体内变形翻滚,撕裂一切。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又是一轮齐射。
“第三排——放!”
三轮齐射,不过二十息时间。大食国后军已倒下一大片,少说五六百骑。
滩前交战的大食国骑兵听到身后巨响,回头一看,魂飞魄散——后军正在被屠杀!
“撤!快撤!”
但往哪撤?前面是铁矛阵,左翼是轻骑,右翼是战车,后面是火铳。他们被围死了。
阿尔斯兰眼睛红了:“全军冲锋!冲破火器阵!”
他知道,火器装填慢,只要冲过去近身,火铳就是烧火棍。
剩余的一万多骑兵调转方向,冲向火铳营。
张武冷笑:“想冲阵?弩手上!”
火铳阵后突然站起两千弩手——这是王二狗新兵营里的精锐,苦练了半年弩术。
“抛射——放!”
弩箭如蝗虫般飞起,落入冲锋的骑兵阵中。虽然不如火铳致命,但胜在数量多、射程远。
骑兵冲锋速度被迟滞。
而这时,第一排火铳手已经装填完毕。
“自由射击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