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情况,部里一直很关注。”一位分管技术的副部长开口,“三十岁的总工程师,做出这么多成绩,不容易。更难得的是,你不仅自己技术过硬,还注重培养年轻人,建立技术传承体系。这一点,很多老同志都比不上。”
李建国谦逊地说:“我只是做了技术人员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,很多人没做,或者没做好。”部长接过话头,“建国啊,今天这个奖,是对你过去成绩的肯定。但更重要的,是对你未来的期待。冶金工业要发展,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骨干,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又红又专的青年专家。”
“又红又专”四个字,部长说得格外重。李建国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最高的政治评价。
“部里考虑,想调你来北京,到部技术司工作。”部长看着他,“平台更大,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。你怎么想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但李建国并不意外。他沉吟片刻:“部长,感谢组织的信任。但我考虑,我还是适合在基层。轧钢厂的技术工作刚走上正轨,培训体系才建立,很多项目还在进行中...这个时候离开,对厂里影响比较大。”
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。部长点点头:“好,不勉强。在基层踏踏实实做事,也好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那个技术培训体系的经验,要好好总结,部里准备在系统内推广。另外,你牵头成立个技术攻关小组,把几家重点企业的技术骨干组织起来,集中力量解决一些共性的技术难题。”
“是,我一定尽力。”李建国郑重承诺。
从小会议室出来,已经是下午一点半。下午的会议两点开始,李建国没有回食堂,而是在礼堂外的台阶上找了个地方坐下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奖章——是一枚铜质奖章,正面是齿轮和钢水的图案,背面刻着“冶金工业特别贡献奖”和“1965”的字样。奖章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。
这份荣誉很重,但他知道,荣誉也是双刃剑。在接下来的时代里,站得越高,可能摔得越重。
但他不后悔。该做的事,总要有人做。该担的责任,总要有人担。
下午的会议主要是分组讨论。李建国所在的技术组有三十多人,都是各企业的技术负责人。讨论很热烈,大家交流经验,提出问题,探讨解决方案。李建国发言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。
讨论间隙,一个来自东北的老工程师凑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:“李总工,年轻有为啊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车间当学徒呢。”
“老师傅过奖了。”李建国接过烟,但没有点,“您这些年积累的经验,才是真正的财富。”
“经验...”老工程师叹了口气,“就怕传不下去啊。现在年轻人,心思都不在技术上。”
“所以要建立制度。”李建国说,“师傅带徒弟要制度化,技术传承要系统化。我们厂搞的技术档案室和培训体系,就是往这个方向努力。”
“难啊。”老工程师摇头,“现在这形势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李建国明白。两人沉默地抽着烟,看着礼堂外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是啊,难。但再难,也得做。
傍晚时分,表彰大会结束。李建国随着人流走出礼堂。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红色。部机关大院里,玉兰花已经开了,白色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李怀德和杨为民走过来,脸上都带着笑容。今天轧钢厂出了风头,他们作为领导也与有荣焉。
“建国,晚上部里还有招待晚宴,咱们一起去。”李怀德说。
“好。”李建国点点头。
晚宴设在部招待所餐厅。十人一桌,菜比中午丰盛,还有酒。很多代表来给李建国敬酒,他都以茶代酒回敬。李怀德倒是喝了不少,满面红光。
“建国,今天部长找你谈话,说什么了?”李怀德趁着酒意问。
“就是鼓励了几句,让我继续努力。”李建国轻描淡写。
“没提调你来部里的事?”
“提了,我婉拒了。”
李怀德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拍他的肩膀:“好!留在厂里好!咱们一起干,把轧钢厂搞成全国标杆!”
杨为民也举起酒杯:“建国,我敬你一杯。你为厂里争光了。”
三人碰杯。李建国看着这两位领导,心情复杂。他知道,不久之后,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。但在这一刻,至少表面上还是和谐的。
晚宴结束后,李建国回到部里安排的招待所房间。他洗了把脸,站在窗前。北京的夜景不如后世繁华,但点点灯火也别有韵味。
今天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高峰。部级表彰,部长接见,同行认可...作为一个技术人员,这已经是极高的荣誉。
但他心里清楚,高峰之后可能就是下坡。接下来的时代,技术人员的处境会变得微妙甚至危险。今天那些赞许的目光,明天可能就会变成审视甚至批判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简要记录。然后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“荣誉是肯定,更是责任。保持清醒,继续前行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关灯上床。
窗外,北京的夜空繁星点点。
明天,他就要回轧钢厂了。那里有未完成的工作,有待解决的技术难题,有需要他带领的团队。
而更大的时代浪潮,正在远方酝酿,即将席卷而来。
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