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还有一事。”赵擎打断了他的思绪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们派去调查二十年前前朝太子萧景琰失踪案的人,有了新发现。当年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侍女,名叫婉娘,在城破后并未随太子妃殉国,而是带着太子妃刚出生的女儿逃了出去。那个女儿…据当年东宫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老太监回忆,左肩后有一小块朱红色的胎记,形似…飞燕。”
婉娘?女儿?飞燕胎记?萧玦猛地站起身,碰翻了手边的茶杯,茶水泼在密报上,浸染开一片深色。他记得,苏冉的生母,在侯府的名字就叫“婉娘”!而苏冉…他曾在雁门关为她处理肩背箭伤时,恍惚看到过她左肩后似乎有一小块浅红色的印记,当时只以为是旧伤或普通胎记,未曾细看!
难道…苏冉是前朝太子的女儿?!那个本该在城破时就和前朝一起湮灭的皇室血脉?
所以她才会有那些不合常理的医术和见识?所以她才对“血石”这种前朝/北戎秘物如此了解?所以她心口才会有那个可能是“星盘密钥”的莲花胎记?所以赵甫才会如此紧追不舍?所以…她才会一次次想逃,一次次拒绝他,因为她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会给她和他带来灭顶之灾?
而他,却用锁链锁她,用猜忌伤她,用自以为是的“保护”将她困在身边,让她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,让她成为众矢之的,最后…逼得她可能只能用“假死”来逃脱!
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震惊、恍然、悔恨和剧痛的情绪,像海啸般席卷了萧玦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书案才站稳,脸色惨白如纸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王爷!”赵擎惊呼。
萧玦摆摆手,死死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气血,闭上眼睛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勉强平复下来。再睁开眼时,眼中那抹疯狂下,是深沉的、冰冷的痛苦,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“去查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动用一切力量,查清楚婉娘当年逃出京城后的所有踪迹,查她如何变成永宁侯的妾室,查苏冉…到底是何时出生,身上到底有哪些特征。还有,查赵甫二十年前至今,所有与追查前朝余孽、寻找周天星盘有关的行动,越细越好。”
“王爷,陛下那边…”赵擎担忧道。如此大动干戈,不可能瞒过皇帝的眼线。
“不必顾忌。”萧玦走到窗前,推开窗,任由冰冷的雪花夹杂着寒风扑打在脸上,刺骨的寒意让他更加清醒,“本王现在,没什么可顾忌的了。”
他之前执着于找到苏冉,是出于不甘,出于占有,出于那无法释怀的爱与恨交织的执念。但现在,他明白了。他必须找到她,不仅仅是因为他放不下,更是因为他欠她一个道歉,欠她一份保护,欠她…一个真相。
是他将她卷入这危险的漩涡,是他成了逼迫她走向绝境的推手之一。如果她还活着,他必须找到她,哪怕她恨他入骨,他也要护她周全,帮她面对那滔天的血仇和危机。如果她真的死了…那他也要让所有害她的人,付出代价。
赵甫,皇帝,朝中那些落井下石的蠹虫,还有…他自己。
“另外,”萧玦转身,看着赵擎,眼神是赵擎从未见过的复杂,有痛,有悔,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,“派人盯紧宫里和太师府。他们有什么异动,立刻来报。还有…传信给我们在江南的所有人,留意所有独身、会医术、行事谨慎、可能易容的年轻女子。不,不仅是女子,所有可疑之人,都要留意。但记住,只可远观,不可惊扰,更不可…用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某种迟来的忏悔:“如果她还活着…如果她不想见本王…那便,远远看着就好。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…就好。”
赵擎心中巨震。王爷他…似乎不一样了。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还在,但里面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,一些…像是痛彻心扉后的清醒,和深埋的、笨拙的…悔意。
“是,末将领命。”赵擎重重一礼,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萧玦一人。他走到书案旁,弯腰捡起地上那幅被茶水浸湿了一角的画像。画中苏冉的容颜有些模糊了,但那双清亮的眼睛,依旧清晰。他伸出颤抖的手指,想抚过画中人的脸,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,仿佛怕自己的触碰,会玷污了这份他如今才懂得珍惜的、却可能早已失去的珍宝。
雪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,落在画像上,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,像眼泪。
萧玦就那样站着,在寒冬的深夜,在寂静的书房,对着那幅残破的画像,站成了一尊凝固的、痛苦的雕像。
梦魇不会停止,追寻也不会停止。
但从此以后,这追寻的意义,悄然改变了。从偏执的占有,变成了赎罪的守护,从疯狂的爱恨,变成了沉重的…忏悔与担当。
而远在江南的苏冉,并不知道,那个曾用锁链锁住她的男人,正在血与痛的煎熬中,笨拙地、缓慢地,开始学习如何去爱,如何去尊重,如何去…真正地,守护一个人。
哪怕为时已晚。
哪怕她,可能再也不需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