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条能被识别的时间戳,是三十七年前。
恩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废墟内没有温度调节系统,冰冷的寒意仿佛从那些古怪的合金墙壁中渗透出来,钻进他的骨髓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或许不是遗迹。
这是一只眼睛。一只来自某个其他文明的,沉默监视了帝国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。
他猛地关闭了终端屏幕,那些扭曲的文字和冰冷的数据瞬间消失。他转身,大步走出废墟,重新踏入灰暗的陨石带背景中。
“上将?”亲卫队长迎上来,面露询问。
“暂时封锁这片区域。”恩裴说,“列为三级军事机密,加密存档。清理我们所有的活动痕迹,不要留下任何东西。”
“是!”
恩裴没有立刻离开,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掩在陨石中的废墟。它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墓碑,埋葬着某个令虫不寒而栗的真相。
冬临那句轻飘飘的话,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:
“清得越干净,下次网就能织得越密…”
网……
如果,从一开始,他们就是活在一张织好的巨网之中呢?
滴滴——
通讯器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屏幕亮起,映出冬临带着关切笑容的脸。
“恩裴,在忙吗?那边一切还好吗?”
恩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对着屏幕,语气平淡无波:“一切正常。这边信号不稳定,风很大。”
“那就好,记得多穿点,别着凉。”冬临笑眯眯地嘱咐,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。
通讯切断。
恩裴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指尖在终端上一个极少使用的加密通讯快捷键上反复摩挲,那冰冷的触感传来,最终,他还是收回了手指,什么也没有做。
而K-73的另一边,齐宁准备带队进行一次短途珍贵物资运输任务。
出发前,菲尔在停机坪边等着他。
没有多余的话,菲尔只是递过来一个小东西。用K-73特有的耐热草茎编的,粗糙,但结实,是个简单的绳结。
“这是什么?”齐宁接过来,草茎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。
“基地里老兵的习俗。”菲尔的声音很低,几乎要散在风里,“戴着它,寓意平安归来。”
齐宁紧紧攥住了那个小小的绳结,粗糙的质感带来的细微刺痛,却奇异地让虫感到踏实。他看着菲尔被暮色勾勒的侧影,喉咙动了动。
“林顾问。”
菲尔抬眼看他。
“等我这次任务回来,”齐宁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“有些话…想对你说。”
菲尔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回应。
齐宁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土味的空气,继续道:“有些话,在心里憋了很多年,以为再也没机会说出口。但现在,对着‘林顾问’…好像突然又能说了。”
晚风从两虫之间穿过,卷起细微的沙尘。菲尔看了他很久,久到齐宁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,久到他胸膛里那颗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沉。
然后,菲尔转回了头,重新望向星空初现的夜空,只留下很轻的一句话,飘散在风里:
“……再说吧。”
齐宁胸口蓦地一闷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但他没有再追问,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。离出发集合还有一点时间,他沉默地站到菲尔身边,他俩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,星河璀璨,与下方荒芜的焦土形成鲜明对比。
就在这时,菲尔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迟疑的谨慎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如羽毛般飞快碰了一下齐宁垂在身侧的手背。
真的只有一下。
触之即离。
快得像是一个幻觉,或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烫到了指尖。
齐宁整条手臂,连带着半边身体,都瞬间僵住了。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战栗,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炸开,迅速窜遍全身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菲尔。
菲尔却已经收回手,毫不犹豫地转身,快步走向医疗帐篷,掀开门帘的瞬间,一句更轻的话被夜风送了过来:
“早点回来。”
帘子落下,隔绝了身影。
齐宁独自站在原地,手背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触感,却像烙铁留下的印记,滚烫而鲜明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紧握草编绳结的手,又抬头,望向那晃动的门帘,最终,很轻、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行。
那就早点回来。
“再说”,就“再说”。
出发前夜,公爵府星星居。
米迦洗去一身疲惫后,只穿着柔软的睡袍,靠在顾沉怀里。顾沉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半干的银发,指尖缠绕着发梢。
“摇篮就在卫戍区。”米迦闭着眼,声音带着倦意,手指无意识把玩着他睡袍的系带,
“第四军团总部,S-7深层防御区。我们怎么过去?总不能大张旗鼓,像回自己家后院散步一样走进去吧?”
“从法律和权限上说,第四军团就是我家的,S-7层级也确实算我家后院。”顾沉低笑,胸膛传来微微震动。
见米迦轻轻瞪了他一眼,他才正经道:“多唯已经彻底清理,并封锁了相关区域和通道,现在那里只识别我和你的生物权限。”
“那晏晏呢?”米迦转过头看向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孵化舱,眉头微蹙,“抬着这么个大家伙,穿过大半个总部?”
“修斯已经处理好了。”顾沉吻了吻他的发顶,“他把一套便携式孵化系统嵌进了我的‘康复理疗仪’里。外观就是台高级医疗设备,晏晏会待在里面,很安全,很舒适。”
米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“…听起来更像是要走私什么违禁品,而不是去进行‘康复疗养’。”他忍不住吐槽。
顾沉被他逗乐,眼里的笑意更深:“是医疗转运。”他纠正,又拖长着音调说,
“一个重伤初愈,需要顶级医疗环境静养的公爵,由他的雌君陪同,前往自家军团旗下的高级医疗中心进行后续康复,合情合理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深层防御工事区?”米迦挑眉,追问:“S-7那个地方,听起来可不像正经疗养院。”
“因为我的‘主治医师’坚持,康复环境必须绝对安静、零干扰、且具备应对突发精神力波动的最高等级防护能力。”
顾沉答得面不改色,理由一套接一套,“对军团,我们只宣称在第四军团总部进行封闭治疗,具体层级保密。军团长的最高指令,配合公爵的紧急医疗需求,依然是完美无缺的理由。”
米迦看着他这从容编织理由的模样,最后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,重新靠回他怀里:“你早就把所有细节都计划好了,是不是?”
“嗯。”顾沉收紧了手臂,“明天下午,专车从府邸直达军团总部地下通道。多唯内部接应,路线全程避开无关虫员。霖那边会混淆风声,说我们其实去了某个偏远农业星疗养。”
米迦安静下来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感受着包裹着自己的温暖。
“紧张吗?”顾沉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,轻声问。
米迦在他怀里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诚实地说:“有一点。但…更想知道答案。”
关于顾沉的精神海问题,关于虫蛋的银纹,关于伊安上将到底留下了什么。
顾沉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我也是。”
孵化舱里,虫蛋的银纹仿佛感知到了双亲之间流淌的无声情绪,明亮而柔和地闪烁了几下,像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,静静陪伴,默默给予着勇气。
窗外,帝都的夜色深浓如墨。
在城市另一端的卫戍区,第四军团总部那庞然大物般的建筑轮廓,在无数灯火与星光映衬下沉默矗立,如同一位忠诚的钢铁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