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阵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,眼前开始发黑,金星乱冒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知觉,瘫软在地。
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内衣,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。耻辱、恐惧、体力透支带来的巨大痛苦,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彻底摧毁。他死死咬着牙关,舌尖甚至尝到了咸腥的血味,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强撑着,不让自己倒下。
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连稍微大口一点的喘息都不敢,生怕惊扰了那片阴影中的沉思,招来更可怕的后果。他感觉自己就像古代被罚跪宫门的罪臣,时间的每一秒流逝,都是对肉体和精神最残酷的凌迟。
就在钱立均意识开始模糊,感觉灵魂几乎要脱离躯壳,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——
阴影中,那只一直搭在昂贵皮质扶手上有力的大手,几不可察地、随意地轻轻挥动了一下。
如同濒死之人听到了仙乐,钱立均几乎是用尽了灵魂中最后一点力气,才理解了这简单手势的含义——允许坐下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,几乎是带着一声压抑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,重重地、几乎是摔跌进身后不远处那张看起来同样价值不菲的红木靠背椅里。
身体接触椅面的瞬间,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,他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,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“熊猫”烟味的、冰冷的空气,仿佛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捞起。
缓了足足有一分多钟,剧烈的心跳和眩晕感才稍稍平复。他这才想起什么,手忙脚乱地、颤抖着伸出手,够向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、色泽清亮的绿茶。也顾不得什么品茶的礼仪,端起来“咕咚咕咚”大口灌了下去。
冰凉的茶水划过灼热的喉咙,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,却也让他被冷汗浸透的身体打了个寒颤。
一杯茶下肚,钱立均混乱的思绪才稍稍凝聚。他放下茶杯,抬起头,再次望向书桌后那片深邃的阴影。此刻,他完全明白了刚才那长达一个多小时的“罚站”意味着什么。这不是疏忽,更不是大佬忘了让他坐。
这是最严厉的敲打,是最赤裸裸的警告,是对他钱立均在汉东一败涂地、丧权辱地的极度不满和失望!大佬用这种最原始、最折磨人的方式,让他切身感受了一下什么是“形势比人强”,什么是“无能为力”,什么是“待宰的羔羊”!
想明白了这一点,钱立均心中那点残存的委屈和辩解之词,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一种急于“戴罪立功”的迫切。他必须表态,必须认错,必须让大佬看到他的“悔悟”和“忠诚”!
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,不是坐下,而是直接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那冰冷坚硬、却光滑如镜的紫檀木地板上!膝盖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也顾不得疼痛,扬起手,左右开弓,狠狠地朝着自己那早已僵硬肿胀的脸颊扇去!
“啪!啪!啪!”
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突兀地炸响,一声接着一声,毫不留情。钱立均一边打,一边带着哭腔,声音嘶哑地忏悔:
“领导!我不是个东西!我混蛋!我无能!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和栽培!我把汉东的大好局面搞成了这个样子!我让您失望了!我该死!我该死啊!!”
他下手极重,几下之后,脸颊就高高肿起,嘴角也渗出了血丝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机械地、疯狂地抽打着自己,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肉体的自虐,才能宣泄内心的恐惧和悔恨,才能向阴影中的主宰证明自己的“忠心”和“悔过”。
书桌后,那片阴影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没有制止,没有劝慰,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感受不到。
只有那点猩红的火星,不知何时又被点燃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如同冷漠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出卑微而惨烈的忏悔戏码。
冰冷的沉默,才是最高级别的审判。
钱立均的耳光声和哭嚎声,在这片死寂中,显得格外刺耳,也格外……徒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般难熬。钱立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破肋骨。
他知道,自己这次闯的祸太大了,大到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地步。他不仅没能按计划压制住祁同伟,反而被对方拿到了足以让他枪毙十次的铁证——那条记录着他勒死柳依然并分尸灭迹的录像带。
终于,书案后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看似浑浊、实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,偶尔开阖间,精光一闪而逝,带着一种久居人上、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淡漠与威严。
他并没有看钱立均,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平淡无波,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钱立均的心上:
“立均啊,”老者开口了,用的是惯常的、带着些许长辈口吻的称呼,但钱立均听不出丝毫温度,“脸还疼吗?”
钱立均浑身一激灵,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:“不……不疼了!老领导打得好!打醒了我!是我无能!是我混蛋!辜负了您的信任和栽培!”他语无伦次,恨不得再抽自己几个嘴巴子。
老者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依旧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极有规律的、令人心慌的“笃、笃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