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江湖新貌
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终南山,一层又一层,将整座山峦装点得朦胧而神秘。逍遥别院的青瓦白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晨光初现时,屋檐下的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清脆悦耳,宛如仙境中的仙乐。我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,望着山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—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背着书箱的学子,有腰佩刀剑的江湖人,甚至还有几顶官轿缓缓上行——恍惚间竟有些认不出这是二十年前我们初建别院时的那个荒僻山脚。
那时这里只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,两旁的荒草比人还高,入夜后常有狼嚎。我们买下这片山坡时,村里人都说我们疯了,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?可如今,一条宽阔的青石路从山脚蜿蜒而上,两旁种满了梧桐和桂花,秋季时满山金黄,香气袭人。山脚下已经形成了一个小集市,茶馆、客栈、杂货铺、药铺一应俱全,都是因着逍遥别院的人气而逐渐兴起的。
“白师祖早!”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晨起的朝气。我回头,是别院最年轻的弟子之一,十三岁的小雨。她穿着一身整洁的浅蓝色学服,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双髻,用同色的发带系着,干净利落。手里抱着一摞新印制的册子,摞得高高的,几乎要遮住她的视线,但步履依然轻盈。
“这么早就开始派发了?”我伸手帮她扶了扶最上面的几本,接过一本翻开。册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纸,印刷清晰,封面上端正写着《江湖人入市守则》七个大字,
翻开内页,内容用通俗易懂的白话文写成,配以简单明了的木刻插图,图文并茂。第一页是总则:“江湖人入城镇,当以百姓为先,勿扰民,勿欺弱,勿逞强。”接下来详细说明了各项具体规矩:损坏器物要照价赔偿、喧哗打斗要远离民居客栈、住宿用餐要按价付钱不得强赊、遇纠纷可至当地逍遥医馆调解……最后几页还附上了全国七十二所逍遥医馆的位置、主事人、联系方式,以及各地“逍遥驿站”的位置——那是专为江湖人设立的平价客栈,持逍遥令牌者可享受优惠。
“陆总管说今天有武林大会在长安召开,”小雨将册子重新摞好,调整了一下姿势,“很多江湖人都会从咱们山下经过,往西北方向去。我们打算在路口设个茶摊,免费提供清茶解渴,顺便派发这些册子,让更多人知道逍遥规矩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整洁的衣衫和发髻上,又看向她清澈明亮的眼睛。小雨是八年前我和莲花在江南义诊时收留的孤儿,那时她才五岁,父母死于一场江湖仇杀——两个小门派为了争夺一块地盘,在镇上大打出手,殃及无辜百姓。小雨的父母当时正在街边卖馄饨,被飞来的暗器击中,当场殒命。她成了孤儿,蜷缩在父母的尸体旁,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。
我们将她带回别院,取名“小雨”,因为收养她那天下着绵绵细雨。起初她整夜做噩梦,不敢见生人,尤其是见到佩刀剑的人就会瑟瑟发抖。莲花教她写字读书,我教她辨识草药,陆乘风教她机关算术,别院的师兄师姐们陪她玩耍……用了整整三年,她才慢慢走出阴影,重新学会笑。
而如今,她不仅能笑,还能主动去接触江湖人,去传播善的种子。这种转变,比任何武功突破都更让人欣慰。
“主意不错,但要注意安全。”我叮嘱道,帮她理了理有些歪的发带,“若是有人不领情,甚至出言不逊,不必争执,记录下来就好。安全第一。”
“放心吧白师祖,”小雨甜甜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我们知道该怎么做。陆总管安排了四位师兄在茶摊附近值守,都是武功不错的。而且现在大多数江湖人都知道逍遥规矩,不会乱来的。”
她抱着册子轻快地跑开了,浅蓝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我站在石阶上,望着她远去的方向,心中感慨万千。
二十年前,我和莲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,江湖还是那个快意恩仇、弱肉强食的江湖。酒楼里常见江湖人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,打斗后留下满地狼藉和破碎的桌椅,掌柜的只能自认倒霉,连索赔都不敢;镖局押镖时横冲直撞,撞翻路边摊贩的货担,镖头最多扔下几个铜板,还得摊主千恩万谢;更别提那些借着武功欺压百姓的所谓“大侠”了——强买强卖、白吃白喝、调戏妇女……百姓敢怒不敢言,官府管不了也懒得管。
而如今……
“白芷,在看什么这么出神?”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沉稳,如古琴轻拨。我转过身,看见他一袭青衫,手持拂尘,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身上,整个人显得格外清雅出尘,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。二十年过去了,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,容貌变化甚微,只是气质越发沉淀,眼神越发深邃。
“在看我们的成果,”我侧身让他看山道上那些行人,指着其中几个腰佩逍遥令牌的江湖人,“记得二十年前,我们第一次在嘉兴府立规矩时,多少江湖人嗤之以鼻、冷嘲热讽吗?那时我们要求在酒楼打斗必须先付押金,损坏物品照价赔偿,多少人骂我们是‘多管闲事的假道学’?”
莲花微微一笑,拂尘轻挥,目光悠远:“记得。‘铁掌帮’的副帮主当时拍着桌子说:‘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,轮的到你们来立规矩?’‘青城派’的长老冷笑:‘不过是想借机敛财罢了,装什么清高。’还有那些独来独往的游侠,更是不屑一顾:‘我逍遥惯了,凭什么受你们约束?’”
“可现在呢?”我指着不远处一家新开的客栈,三层木楼,雕梁画栋,颇为气派。门口挂着醒目的榆木牌子,用红漆写着:“武林朋友请守逍遥约,入店请佩令牌,照价付账,宾主尽欢。”那客栈的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,正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几位佩戴逍遥令牌的江湖人,双方谈笑风生,一派和谐。
“现在,‘铁掌帮’的帮规里多了三条:行走江湖需佩逍遥令牌,损坏百姓财物需照价赔偿,遇纠纷可至逍遥医馆调解。”莲花如数家珍,“‘青城派’每年送弟子来别院学习三个月,说是‘进修’。至于那些独行侠……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山道拐弯处,一个黑衣独行的刀客正停下脚步,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——正是《江湖人入市守则》的便携版——翻看了几页,然后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指示牌,朝着逍遥驿站的方向走去。
“润物细无声。”莲花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欣慰,“二十年的潜移默化,春风化雨,比一场轰轰烈烈的暴力变革更有力量,也更持久。规矩不是靠武力强压下去的,是让人心服口服、自觉遵守的。”
我们并肩往院内走去。晨雾渐散,阳光穿透云层,将整个别院照得明亮温暖。今天是每月一次的“江湖调解日”,各地逍遥别院的分院会将当月遇到的纠纷案例汇总上报,由我和莲花审阅,给出处理建议,并总结经验,完善规矩。
议事厅设在别院正中央,是一座宽敞明亮的木结构建筑,四面开窗,通风良好。厅内陈设简单: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,两旁各摆十把椅子;墙上挂着逍遥别院的宗旨:“以医济世,以武护道,以教传德”;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历年来的案例卷宗,分门别类,整齐有序。
陆乘风已经在厅内等候了。他如今已近四十,鬓角有了明显的白发,眼角也有了细纹,但精神矍铄,目光锐利,处理事务越发沉稳干练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起身行礼,动作恭敬而不失从容。
“二位师祖,本月各地分院的纠纷案例已经汇总完毕。”陆乘风翻开桌上一本厚厚的册子,纸张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,“本月共收到纠纷案例一百二十七件,比上月减少十五件,比去年同期减少四十三件。纠纷数量连续十八个月呈下降趋势。”
这是好消息。纠纷减少,说明规矩越来越被接受,江湖人越来越自律。
“其中七十三件已由各分院当场调解成功,双方达成和解,无需总部干预。”陆乘风翻到下一页,“四十一件需要总部给出处理建议——多是涉及金额较大、或双方门派有宿怨、或案情复杂的情况。还有十三件比较特殊,需二位师祖亲自定夺。”
我接过那十三份特殊案例的卷宗,沉甸甸的。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故事,一段冲突,一次考验。莲花在我旁边坐下,我们开始逐一审阅。
第一件发生在江南某镇。两个小门派——“金刀门”和“铁剑帮”——为争夺镇外一块平整的练武场地发生冲突。双方各出十余人打斗,混乱中,“金刀门”一名弟子的刀脱手飞出,误伤了路过的老农张老汉,砍伤了肩膀。当地逍遥医馆及时救治了张老汉,伤势不重,但需休养半月。医馆主事让双方各出一半医药费,并共同赔偿张老汉家中被撞坏的篱笆和受惊的鸡鸭。
卷宗后附了当地分院的处理建议:建议双方轮流使用场地,并立碑划定范围,避免再起争端。
“处理得妥当。”莲花点头,提笔在卷宗上批复,“同意分院建议。另:可建议双方每月共同出人维护场地,培养合作习惯。冲突往往源于缺乏沟通,创造合作机会可化敌为友。”
第二件发生在川蜀地区。一位“龙门镖局”的镖师押镖途中,马匹被路边的爆竹声惊到,失控冲撞,撞翻了一个水果摊。摊主王寡妇靠此摊养活两个幼子,损失惨重。镖师不仅照价赔偿所有损坏的水果和摊架,还多给了王寡妇一两银子作为惊吓补偿,并主动帮忙修好了摊架。王寡妇感动之下,主动提出以后镖局经过时,可以免费提供水果给镖师们解渴。
卷宗后附了王寡妇的感谢信和当地百姓的联名赞扬信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我笑了,提笔批复,“善行当彰。将此案例编入下月《逍遥善行录》,分发各分院广为宣传。另:可联系‘龙门镖局’,建议给予该镖师表彰,善行当奖。”
第三件是关中某县,几个江湖少年在街头比试轻功,踏坏了某酒楼的瓦片。酒楼掌柜要求赔偿,少年们起初不服,说“瓦片本就老旧”。当地逍遥医馆主事出面调解,先让少年们上房查看,发现确有数片瓦被踏碎;又请来瓦匠估价,公道合理。少年们心服口服,凑钱赔偿,并向掌柜道歉。
第四件是岭南某村,有江湖人借宿农家,次日离开时偷偷在枕头下留了银钱,远超住宿费用。农家发现后追出数里归还多余部分,江湖人感动,留下地址,说以后可常来往。
第五件、第六件……大多数案例都处理得不错,有理有据,有礼有节。各地分院的主事们经过这些年的锻炼,已经能熟练运用“先赔礼后说理,先赔偿后调解”的原则,既维护了百姓权益,又给了江湖人台阶,还传播了“守规矩、讲道理”的理念。
江湖人从最初的不理解、抗拒、嘲讽,到现在的逐渐接受、习惯、甚至主动遵守,这中间的转变,花了整整二十年。二十年,一代人的成长;二十年,足够让襁褓中的婴儿长成青年;二十年,也足够让一种理念从被排斥到被接纳。
直到翻开第十一份卷宗,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“临安城,西毒欧阳锋再出山,入城时先遣弟子投拜帖至逍遥医馆,言明只是访友,不会在城内动武,若有违诺,甘受逍遥规矩制裁。”我念出卷宗上的内容,抬头看向莲花,“这倒是稀奇。欧阳锋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?”
莲花接过卷宗细看,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,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:“欧阳锋自从当年欧阳克那件事后——被我们废了武功又责令义诊三年——确实收敛了许多。这些年他虽然偶尔出山,但都守规矩,没有再闹出什么大乱子。去年在襄阳,他还出手制止了一场可能殃及百姓的门派争斗。”
“你说他是真心改过,还是迫于逍遥规矩的压力,或是另有图谋?”我问。欧阳锋此人,心高气傲,武功盖世,行事偏激,实在难以揣测。
“真心也好,假意也罢,只要他守规矩,我们就按规矩对待。”莲花放下卷宗,提笔批复,“让临安分院派人回帖:欢迎入城,望守诺言。另:可派两名弟子暗中观察,但不必打扰。若有违诺,依规处理;若守诺,不必多问。”
陆乘风在一旁记录,忍不住说:“欧阳锋这样的人都能守规矩,可见逍遥规矩的影响力。”
“不是规矩的影响力,”莲花摇头,“是人心的向背。二十年前,欧阳锋可以无视任何规矩,因为没人能制他,百姓敢怒不敢言。但现在,他若在临安闹事,不仅逍遥别院会制裁,其他江湖人也会唾弃,百姓会联名告官——这就是风气变了。大势所趋,顺之者昌。”
我深以为然。一个人的力量再大,也大不过人心所向;一个人的武功再高,也高不过公理正义。当守规矩成为共识,破坏规矩者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这就是我们二十年努力要达成的——不是靠武力压制,而是靠共识引领。
第十二件案例有些棘手。西北某地,几个江湖人为追捕一个江洋大盗——“一阵风”刘三,闯入民宅搜查。虽未损坏财物,也未伤人,但惊吓了屋主一家——老夫妇和一对幼童。当地逍遥分院要求他们道歉并赔偿惊吓损失,几人却说自己是行侠仗义、为民除害,不肯低头,还说“搜查民宅是为捉贼,有何不对?”
卷宗后附了双方的说辞和当地百姓的证词。
“行侠仗义不是违法的理由,更不是惊吓无辜的借口。”莲花看完后,语气严肃,“追捕盗贼是好事,但方法要得当。未经允许闯入民宅,惊吓妇孺,已属不当。让他们照价赔偿惊吓损失,并公开道歉。若是不从,收回逍遥令牌,列入不受欢迎名单,通报各派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:可建议当地官府,对于协助捉拿盗贼的江湖人,若方法得当、未伤及无辜,可给予适当奖励。赏罚分明,才能引导善行。”
陆乘风点头:“明白。我会在回复中说明:侠义之心可嘉,但方法需改进。下不为例。”
最后一件案例最简单,也最让人欣慰。大理国一位姓段的商人,在中原经商时被当地地痞勒索,恰巧被路过的几位江湖人看见。几人出手相助,打跑了地痞,还护送段商人到官府报案。事后段商人想酬谢,几人却分文不取,只说“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这是逍遥规矩该做的”。段商人感动不已,回去后在大理广为宣传逍遥规矩,还捐资在当地建了一所逍遥学堂。
卷宗后附了段商人的感谢信和大理国官府的表彰文书。
“这件事要重点表彰。”我指着卷宗,心中暖流涌动,“把这几位江湖人的名字记下来——‘华山派’弟子李青云、‘嵩山派’弟子赵铁柱、‘游侠’周明。下个月发放‘善行令牌’,持此令牌可以在所有逍遥医馆享受优先诊治,在逍遥驿站住宿费用减半。另外,将此事通报他们的师门,建议给予门内表彰。”
莲花点头同意,在卷宗上批注:“善行当彰,善人当奖。将此案例编入教材,让弟子们学习:行侠仗义不只在于除恶,更在于扬善;不只在于武功高低,更在于心性品行。”
处理完所有案例,已是午时。阳光正烈,透过窗棂洒进议事厅,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。陆乘风收拾好卷宗,去安排具体的回复和后续事务。我和莲花走出议事厅,在院中缓缓散步,让疲惫的眼睛和头脑放松。
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,照在满院的菊花上——金黄的、雪白的、紫红的,各色菊花竞相开放,金灿灿一片,香气清雅。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结束后的谈笑声,清脆欢快,充满朝气。更远处,学堂里传出朗朗读书声,是《孟子》的篇章: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……”
那声音整齐有力,在秋日的空气中回荡,仿佛在宣告一种理想,一种希望。
“有时候想想,这二十年就像一场梦。”我轻声道,声音在宁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刚来到这个世界时,我们只是想完成天道的托付——收杨康为徒,引导他向善;肃清江湖风气,减少百姓苦难。可如今……逍遥别院已有七十二所分院,遍布宋、金、大理,甚至蒙古也有我们的医者;弟子三千,有学医的、学武的、学文的、学工的;我们影响的不仅是江湖,还有朝堂、民间、甚至异族……”
“还改变了整个江湖的风气,”莲花补充,拂尘轻挥,拂开一片飘落的梧桐叶,“如今酒楼客栈敢挂‘武林朋友请守逍遥约’的牌子,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江湖人,而是因为他们知道,挂了这块牌子,江湖人反而会更守规矩。镖局走镖前会先计算可能造成的损失并预备赔偿金,因为他们知道,若有损坏不赔,逍遥令牌就会被收回,以后再走镖就难了。连欧阳锋那样的绝顶高手入城都要先投拜帖——这不是怕,是尊重,是对规矩的认可,是对民心的敬畏。”
我想起上个月洪七公来访时说的话。那位豪爽的丐帮帮主一边啃着叫花鸡,一边大笑着说:“如今打架都找荒郊野岭,打完还得自己收拾现场,麻烦是麻烦了点,但百姓能安睡,酒楼掌柜不用提心吊胆,倒是好事。就是苦了老叫花,想吃个霸王餐都不好意思了!”
当时我们都笑了。洪七公当然不会真的吃霸王餐,他只是用这种玩笑的方式,表达对现状的认可。连这位游戏人间、不拘小节的丐帮帮主都认同逍遥规矩,可见风气确实变了。
正说着,山门外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宁静的午间格外明显。
我和莲花对视一眼,缓步朝山门走去。不是紧张,是好奇——如今在逍遥别院门口起争执的情况已经很少见了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三个佩戴逍遥令牌的年轻江湖人,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农。老农的菜摊被撞翻了,背篓倒在地上,青菜、萝卜、茄子滚了一地,沾满了泥土。老农正蹲在地上捡拾,三个年轻人也蹲着帮忙,但似乎在争论什么。
“老伯,实在对不住!我们刚才切磋轻功,从那边屋顶跳下来,没控制好力道,落地时冲劲儿太大,撞翻了您的摊子。”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、浓眉大眼的青年满脸歉意,一边捡菜一边说,“您算算损失多少,我们照价赔偿,一分不会少。”
老农摆摆手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没事没事,菜没坏,洗洗还能卖。你们也不是故意的,年轻人嘛,练武难免失手。”
“那不行!”另一个稍矮些、但很结实的青年态度坚决,已经掏出钱袋,“逍遥规矩说了,损坏东西就要赔,不管是不是故意。老伯您别客气,该多少就多少。这些菜沾了土,品相不好了,我们按市价赔,再赔您半天的工钱。”
第三个青年最年轻,可能才十七八岁,看起来憨厚老实,正小心翼翼地把菜捡回背篓,还用手帕擦掉泥土:“师兄说得对。老伯,您靠这个吃饭,我们撞翻了摊子,耽误您做生意,该赔。”
老农还想推辞,浓眉青年已经数出一把铜钱,又加了一块碎银子:“这些够不够?不够我们再添。另外,我们帮您把菜送到集市上去,算是赔罪。”
我在旁边看着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二十年前,若是江湖人撞翻了菜摊,不骂老农“不长眼”“挡了爷的路”就不错了,哪会主动道歉?哪会主动赔偿?哪会说“耽误您做生意”?那时的江湖人,眼里只有自己的刀剑武功,哪看得见百姓的艰辛?
“几位少侠做得对。”我走上前,声音温和但清晰。三个青年和老农都抬起头。我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木牌——半个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善”字,背面是逍遥徽记——递给浓眉青年:“这是‘善行牌’,逍遥别院特制,奖励给守规矩、行善举的江湖人。持此牌可以在任何逍遥医馆优先就诊,在逍遥驿站住宿可享优惠。”
青年接过木牌,仔细看了看,又惊又喜,抬头看我:“您……您是白前辈?逍遥别院的白芷白前辈?”
我点点头。三个年轻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,恭敬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:“晚辈见过白前辈!”
老农也连忙站起来:“白大夫!是白大夫!我老伴的风湿就是您治好的!您可是活菩萨啊!”
“不必多礼,”我示意他们起身,又对老农微笑,“张老伯,您老伴的风湿好些了吗?上次开的药按时吃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