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昼短,天色暗得极快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紫禁城上空,寒风穿廊,卷起满地干枯落叶,拍打在朱红宫墙上,发出簌簌冷响。
永寿宫内暖炉烧得滚烫,鎏金熏炉内白檀烟气缓缓升。
崔槿汐垂手立在殿下,神色沉静,语气压得极低,一字一句向宁纾回禀。
她办事稳妥,分寸拿捏得当,带回的消息从来准确无误。
“娘娘,慎刑司传来消息,昨夜三更,宫女阿芹咬舌自尽了。没有人听见动静,等到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凉透了。”
宁纾正坐在窗边抚弄香饼,指尖捏着一块蜜色香泥,动作原本缓慢闲适。
闻言,她指尖微微一顿,香泥在指缝间轻轻凹陷下去一块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沉默片刻,方才缓缓抬眸,澄澈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隐晦恼意。
阿芹死得太过蹊跷。
宁纾心底清楚,此事无非两种可能。
其一,阿芹心性执拗,知晓自己难逃一死,又不愿出卖背后之人,干脆咬舌自尽,以死封口。
其二,便是有人暗中出手,忌惮阿芹熬不住刑罚、吐露实情,干脆在慎刑司内动手,悄无声息抹除活口,斩断所有线索。
如果是前者,那她倒是高看了阿芹几分——能在慎刑司那种地方咬舌自尽,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勇气。
如果是后者,那皇后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长,连慎刑司都有人。
宁纾唇角抿起一抹极淡的冷弧。
她先前暗中给太后下那缕药性阴柔的精华,本意便是牵制太后,削弱皇后最大的靠山,让太后无力在后宫替皇后周旋兜底。
她步步筹谋,层层布局,本想借着阿芹这枚棋子,顺势拉扯出皇后的破绽,却不料对方下手如此干脆利落,直接灭口,不留半点余地。
线索断裂,人证惨死,一切又变回死无对证。
“娘娘不必太过懊恼。”崔槿汐观察力敏锐,一眼便看穿宁纾心中所想,低声宽慰,“方才苏公公特意遣人暗中传话,阿芹一死,皇上心中已然透亮,谁是幕后之人,谁在暗中作祟,他清清楚楚。”
“眼下不动,不过是时机未到。”
宁纾看向崔槿汐,眼底的恼意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和释然。
从前她孤身行走后宫,步步谨慎,凡事只能依靠自己,无人为她通风报信,无人替她在御前周旋。
可如今,苏培盛站队、槿汐贴身辅佐、胡彦在外把控往来人事。
这一刻,她第一次真切生出感慨——御前有人,当真极好。
宁纾颔首,压下眼底所有杂念,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手中香饼,“你和胡公公最近辛苦些,多盯着点景仁宫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崔槿汐恭顺应下,悄然退至一旁。
养心殿内,气压低得骇人。
皇上捏着慎刑司递上来的折子,面色铁青。
阿芹突然自尽,彻底截断所有线索,这明目张胆的灭口之举,无疑是在挑衅帝王威严。
皇上心中震怒,积压多日的不满彻底爆发,当即下旨,借着此次风波对后宫进行新一轮大洗牌。
但凡入宫以来行迹可疑、家世复杂、暗中勾结往来的宫人低位嫔妃,尽数清查。
品行不端、心存异心者,一律杖责二十,遣送出宫,永不得返。
圣旨一下,后宫人人自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