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明璃的声音里带着完成一件大事般的轻松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沈清韵走到书房一侧。那里立着一面与人等高的清晰明镜——这是玻璃工坊成功量产后的第一批试制品,比之以往的铜镜,照人须眉毕现,纤毫分明。镜中映出的人影,令她微微一怔。
玄色庄重,织金云凤纹在烛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彩,朱色中单与纁色蔽膝增添了层次与威严。玉革带束出腰身,佩玉与绶带垂坠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头顶梁冠巍然,雉尾轻颤,旒珠摇曳,衬得面容愈发肃穆。镜中人不再是平日那个身着简便官袍或常服的沈清韵,而是真正一位即将立于朝堂之巅、参与帝国最隆重典礼的三品重臣。庄重、典雅、威仪,又不失女子特有的秀逸。
“确实……既漂亮,又庄重。”沈清韵轻声感慨,转身看向明璃,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叹与感激,“多谢殿下。”这一声道谢,不仅为穿衣,更为这份心意,这份在紧张前夜给予的、超越君臣的体贴。
明璃笑了笑,走到她身边,也望向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。一个礼服俨然,威仪初显;一个家常襦裙,却即将成为天下之主。她忽然叹了口气,那刻意维持的轻松褪去,眉眼间染上真实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脆弱:“衣服是穿好了。可清韵,我今晚……怕是真要睡不着了。明日大典,万众瞩目,祭天告祖,接受百官朝拜……若是在那紫宸殿前,因着昨夜未眠,当众打起瞌睡,或是精神不济出了差错,这脸可就丢到太祖皇帝面前去了。”她说着,竟带上了点撒娇般的抱怨语气,这是只有极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情态。
沈清韵对这样的明璃最是没有抵抗力。看着她强撑的镇定下那抹青涩的紧张,想到她明日便要独自扛起这万里江山、亿兆生民的重担,心中软成一片,那点因试衣带来的窘迫早已烟消云散。她无奈地笑了笑,柔声道:“那……殿下若是不嫌弃,今夜便歇在臣这里吧。臣这卧房的床榻,还算宽敞舒适。”
明璃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她早就羡慕沈清韵卧房里那张按照她描述打造的“现代型”大床——宽阔、低矮、铺着厚实柔软的垫褥,而非宫中那种高大、硬挺的雕花木榻。还有那些简洁实用的家具布置,没有过多繁复装饰,却处处透着舒适与巧思。只是宫中的礼官和内侍们坚决反对储君用这等“不合礼制”、“有失威仪”的卧具,她也只得作罢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沈清韵引着明璃,穿过书房侧门,步入自己的卧房。房间果然如明璃记忆中那般,陈设简雅,那张宽大的床榻格外引人注目。两人卸去外衣,沈清韵仅着中单,明璃也褪去外裙,一同躺下。床榻柔软,承托着身体,与宫中硬榻截然不同。帐幔垂下,隔出一方私密安宁的小天地。
秋夜的凉意被阻隔在外,被衾温暖。两人并肩躺着,一时都未说话,只听得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过了片刻,沈清韵轻声问:“殿下究竟在紧张什么?您曾监国理政半载,朝堂奏对、处置政务,早已娴熟。登基大典固然隆重,也不过是仪式,按部就班便是。与往日监国,区别真的那么大吗?”
明璃在黑暗中眨了眨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,缓缓道:“不一样的,清韵。监国之时,虽掌权柄,但头顶终究还有父皇。遇到难决之事,心中尚有倚仗,知道最终还有父皇可以请教,可以分担。那更像是在替父皇看守这份家业,虽有压力,却非全然由己身承受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可明日之后,我便真是孤身一人了。父皇即将退居深宫,颐养天年。这江山社稷、百官万民、所有的难题、所有的期望,都将压在我一人肩上。再无‘陛下’在前,一切决断,一切后果,皆由我轩辕明璃一力承担。这感觉……就像骤然被抛至旷野,四顾茫茫,虽道路在脚下,却不知下一步是否会踏空。”
沈清韵沉默了片刻。她来自的那个时代,也没有“如何当皇帝”的课程。她只能依据自己的理解,斟酌着道:“殿下,治国与经商,或许有相通之处。您经营流云帮,布局江南、北地、海贸,协调各方,用人理事,岂非也是驾驭一个庞大的体系?所不同者,不过规模更大,牵扯更广,责任更重罢了。但道理相通,无非是审时度势,权衡利弊,用对人,做对事。您心思缜密,魄力果决,连那般复杂的商业帝国都能驾驭得游刃有余,又何必惧这万里江山?无非是,用好手中一切可用的资源,信任该信任的人,做每一件事时,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民,尽力而为罢了。”
她侧过身,在黑暗中看向明璃模糊的轮廓:“您看,您不是一个人。有你姐姐掌控军事,有长公主姑姑开拓海疆,有大批忠心耿耿的将领、经验丰富的老臣,还有……还有我,在工部,总会尽力为您分忧。您要做的,不是事必躬亲,而是如驾驭流云帮一般,提纲挈领,知人善任。”
明璃听着,心中那股无形的重压似乎被这番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。她喃喃道:“是啊……若治理国家,真能如经营我的商业帝国那般,令行禁止,效率卓然,该多好。流云帮的指令,从总号发出,各分号、船队、作坊便能迅速执行,少有滞碍。因利益相连,奖惩分明,信息通畅。可朝堂之上……”她想起那些奏章往来、廷议纷争、各方利益的拉扯与掣肘,不禁轻轻叹了口气。
沈清韵想了想,道:“其实……也未必没有相通之处。朝廷政令,亦可看作特殊的‘生意’。只是这‘生意’的‘本钱’是国帑民力,‘利润’是国泰民安。需要更精巧的平衡,更长远的目光。但核心,依旧是调配资源、激励人心、达成目标。殿下如此聪慧,定能慢慢摸索出适合大夏的‘经营’之道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带着连日忙碌的疲惫,终是抵不过困意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竟先睡着了。
明璃却依旧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沈清韵的话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荡开圈圈涟漪。“若治理国家,真能如经营我的商业帝国那般……”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,与近日来的种种思虑碰撞、交织。
朝堂之上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她想推广工匠学堂,革新官制,发展商贸,改善民生……哪一件不是阻力重重?那些守旧的老臣,那些固化的利益集团,那些看似有理有据、实则墨守成规的“祖宗成法”,像一道道无形的墙,横亘在前。
但……若是不完全依赖朝堂呢?
一个大胆的、近乎离经叛道的想法,如同暗夜中的闪电,骤然划过她的脑海:既然朝堂之上掣肘众多,为何不能依靠自己和崔氏那庞大而高效的商业网络与惊人财富,在朝堂体制之外,构建起另一套体系?一套如同她的流云帮一般,能够更直接、更灵活、更少受旧规束缚,去推行她认为正确之事的体系?就像……一个影子中的朝廷?
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。她想起外曾祖父崔文瀚留下的文康钱庄、瀚海票号,想起崔颂所言的“听松堂”商会下那近乎覆盖全国的产业网络,想起自己手中掌握的各种产业、天工院的新技术、强大的情报系统、沈清韵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……这些力量,若整合起来,绕过繁琐的官僚程序,直接作用于地方,兴办学堂、推广农技、改良工艺、甚至……引导舆论、培养人才?
它们或许无法替代正式的朝廷,但可以作为补充,作为先锋,作为试验田。用实际成效说话,用看得见的利益推动,或许比在朝堂上打无数口水仗更有力。当民间因这些举措而真正受益,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时,朝堂上的阻力,会不会自然消解?
就像她在北境推行互市,最初也是阻力重重,但当她用实实在在的利润和边境安宁说服了将领和部落首领,朝中的反对声便小了许多。商业的力量,市场的逻辑,有时比行政命令更润物无声,也更势不可挡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身旁沈清韵的呼吸轻缓而安稳。轩辕明璃望着帐顶,眼中的迷茫与紧张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、灼热的光芒。登基,是责任的开始,又何尝不是……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可以按照自己心意去勾勒蓝图的机会?
朝堂是明面上的棋盘,那么,她或许可以再布下一局暗棋。以商业为脉络,以资本为推力,以实效为目标,悄然编织一张覆盖更广、反应更迅捷的网络。这并非要架空朝廷,而是要为僵化的躯体,注入新鲜而富有活力的血液。
这个念头如此惊人,又如此……诱人。伴随着对明日大典的隐约期待,以及对未来道路的全新构想,明璃终于感到一丝困意袭来。她轻轻挪动了一下,靠近身旁温暖的来源,合上了眼睛。
窗外,月色西斜,星河渐隐。九月初九的登基大典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