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元一四三年(景和十四年)九月十六,洛阳皇宫,御书房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御书房内陈设简雅,紫檀木大案上奏章整齐,博古架上除了几件前朝瓷器,更多是摊开的地图与卷宗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。
轩辕明璃端坐于御案之后,已换下登基大典时那身沉重的十二章纹衮服,着一袭玄色常服,仅以金线绣着暗龙纹,通天冠也换成了简单的玉冠。登基不过七日,朝会上已处理了积压的政务,定下了“夏元”纪年推行细则,今日无朝会,内阁会议也刚结束,她便召来了最核心的几人。
沈清韵坐在下首左侧,身为工部尚书兼内阁学士,她今日穿着绯色官袍,腰束玉带,神色沉静。韩岱儿与玄枭——或者说,该称其本名孙智玄了——则坐在右侧。韩岱儿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,虽无官服,但眉宇间那股干练锐气丝毫不减。孙智玄则换了禁军武官的常服,深青色,衬得他面容更显冷峻。
“今日请你们来,是要议几件紧要的人事。”明璃开门见山,声音平稳,却带着新帝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朕初登大宝,百事待举,首要便是理顺中枢,安插得力之人。”
她目光先落在孙智玄身上:“暗影卫之事,首当其冲。孙智玄,你与麾下弟兄,随朕多年,功勋卓着。然今时不同往日,朕既已正位,暗影卫‘影阁’之使命,便算功成身退。”
孙智玄起身,单膝跪地:“臣等谨遵陛下旨意。暗影卫上下,随时听候调遣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明璃抬手虚扶,“朕不会亏待功臣。暗影卫洛阳本部五百精锐,朕意,整编并入皇家内卫与皇城禁军。你,孙智玄,原统领之位等效于正四品武官,朕擢你为洛阳禁军皇城禁卫营统领,秩从三品。其余弟兄,依其才能功绩,分授皇城禁卫营、京都巡防营、皇家内卫中之职,以为骨干,替朕牢牢看住这洛阳城,看住皇宫大内。”
孙智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。从阴影中的“影阁”统领,转为光明正大的禁军高级将领,品级擢升,权责更重,这是明明白白的信任与重用。他再次躬身:“臣,领旨谢恩。必竭尽所能,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明璃微微颔首,话锋却是一转:“至于暗影卫江南分部那一千余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清韵和韩岱儿,见她们也凝神听着,“朕另有安排。此事关乎长远,暂且不宜多言。”
沈清韵心中微动。江南那一千多人,是暗影卫最精锐、最隐秘的力量,擅长渗透、侦查、特种行动。登基后便结束其使命?似乎不像明璃的风格。她想起之前明璃偶尔流露出的、关于构建一套更高效、更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的执行力量的念头,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上心头——莫非,陛下是想以这批人为核心,搭建她所说的“影子朝廷”的武力支柱?但这想法太过骇人,也太过超前,即便对她们,此刻也的确不宜言明。她垂下眼帘,没有作声。
韩岱儿同样沉默。她曾是暗影卫副统领,对那批人的能力再清楚不过。陛下说“另有安排”,那便等着安排便是。她如今身份微妙,虽深得信任,但毕竟曾是见不得光的影子,如今站在阳光下,更需谨言慎行。
明璃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,不再深谈此事,转而提起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:“暗影卫易处,总机要情报使一职,却让朕颇为头疼。”
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:“此职统辖靖安司(对外)、察事司(对内)、机宜司(战略分析)、镇抚司(军情),位高权重,需总揽全局,协调各方。朕登基后,自不应再兼任具体官职。然放眼朝中,欲寻一合适人选,却难。”
她看向沈清韵:“清韵,你掌工部,又兼内阁学士,对朝中人物应有所察。依你之见,何人可当此任?”
沈清韵早已思虑过此事,闻言沉吟道:“陛下,总机要情报使之职,依其权责,需满足四样:绝对忠诚可信,于朝中有足够威望压服各部,本身具备情报工作经验,且有充沛精力处理纷繁复杂之情报研判。四者缺一不可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恕臣直言,眼下朝中,同时满足此四条件者,几无一人。”
沈清韵唯一能想到同时满足四个条件的人,怕是只有镇北王轩辕明凰了,但她现在怀孕,未来明璃也需要她继续执掌兵权,显然不合适。
她顿了顿,目光瞥向身旁的韩岱儿:“若论忠诚、经验与精力,韩副统领本是极佳人选。她于暗影卫中历练多年,于情报一道堪称行家,精力充沛,心思缜密,更是陛下绝对可信之人。”她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无奈,“然,韩副统领此前官职,仅为暗影卫副统领,相当于从四品。若骤然擢升为从二品的总机要情报使,品级跃升太过,恐难服众,朝中那些老臣,尤其是督察院、兵部、刑部下属各有情报司曹的主官们,必会群起反对。资历与威望,此一条,便是硬伤。”
韩岱儿自己倒是神色平静,仿佛早有所料。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里。
明璃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,沉吟道:“崔执中如何?枢密院掌院,位高权重,资历深厚,见到玉圭后,亦第一时间向朕表明了忠心。威望、经验,乃至可信度,目前看来都够。”
沈清韵却缓缓摇头:“崔掌院确有威望,亦算可信。然,他已年过六十五,精力恐有不济。总机要情报司每日情报如雪片,需快速研判、果断决策,非年富力强者难以胜任。且崔掌院执掌枢密院多年,枢密院本身职掌军机,亦是紧要衙门,一时之间,也寻不到合适人选接替他。让他身兼两职,只怕两头皆误。”
御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。阳光移动,将博古架的影子拉长。这确是个难题。需要一个既能镇住场面、又得皇帝绝对信任、还得精通业务且年富力强的人,这样的人,在权力刚刚完成交接、新旧势力仍在磨合的当下,几乎不存在。
沈清韵思索片刻,抬眼道:“陛下,或许……可考虑调整此职设计?若将总机要情报使的品级略降,设为从三品,那么韩副统领以从四品擢升一级,便顺理成章得多,朝中阻力也会小许多。”
明璃闻言,没有立刻赞同,但沈清韵的话似乎给了她另一个角度的启发。她沉思良久,眼中渐渐有了亮光:“品级不必降。但……或可分权?设一正一副。总机要情报使仍为从二品,主要负责统筹协调各部院及军方下的情报机构,以及与内阁的对接,需威望足以服众者担任。其下,设总机要情报副使,秩从三品,专司情报的具体研判、分析、整理与初步决策,需精于业务、精力充沛者任之。”
她越说思路越清晰:“如此,让崔执中兼任总机要情报使。他资历够,威望足,坐镇于此,足以协调各方。而具体的情报研判事务,则由副使承担。韩岱儿,朕擢你为总机要情报副使,从三品,实际负责总机要情报司日常运作与情报处理。你直接向朕与崔掌院负责。崔掌院年高,可侧重于把握大方向与对外协调,具体细务,由你承担。这般安排,既用了崔掌院的威望镇场,又发挥了你的长处,也免了他精力不济之虞,更堵了朝中悠悠之口——副使从三品,你由从四品上来,也算合制。”
沈清韵仔细琢磨,觉得这确是个折中又可行的法子。崔执中挂名,韩岱儿实干,明璃通过韩岱儿依然能牢牢掌握情报核心。她点头道:“陛下此议甚妥。职责分离,各取所长。只是……”她微微蹙眉,声音低了些,“情报与管理分离,本是臣当初建议设立此司时的初衷。但如今这般安排,总机要情报使反成了协调虚职,具体权柄在副使手中,制度设计似乎……有些扭曲了。这封建官场,牵一发而动全身,其复杂程度,远非臣那点浅薄的历史知识所能厘清。更别说如今这未来情报体系与旧有帝制杂交出来的……怪物。”最后几个字,她几乎含在喉咙里,带着一丝唯有自己明白的无奈与自嘲。穿越者的知识在具体而微的官场权术与人情世故面前,有时显得如此苍白。
明璃似乎看出了她未尽的感慨,只淡淡道:“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能解决问题、稳固权位、推进事功的,便是好法子。清韵,你心思纯澈,但朝堂之事,往往需在混沌中寻路。”她不再纠缠于此,转向韩岱儿与孙智玄,“你们以为如何?”
韩岱儿与孙智玄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臣等无异议,谨遵陛下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明璃提笔,在早已铺开的宣纸上记下几笔,“暗影卫整编与总机要情报司人事,便如此定下。接下来,是靖王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