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院第七年，惊蛰。
听涛崖的云海比往年更浓了些。陈霄盘膝坐在崖边那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上，手中没有书卷，膝上没有琴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——那里，山海书院的灯火从七十二峰蔓延至山脚，再延伸向远处的皇城，最终与漫天星辰连成一片光的海洋。
七年了。
七年前，这里还只有一座破败的听涛小筑，一个刚刚在青玄门站稳脚跟的穿越者，一本刚刚激活的无字天书。
七年后，山海书院已成天下圣地。七十二处分院遍布五域，在册学子超过十万，师者三千，藏书九百万卷，每年产出研究成果数以千计。从中州的皇亲贵胄，到北疆的冰原牧民，从东海的鲛人王子，到西域的沙漠旅人，无不以能入书院求学为荣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很轻，但陈霄听得出来是谁。
“苏璃。”他没有回头，“这么晚了，还没休息？”
“刚从医药分院回来。”苏璃走到他身边坐下，手中捧着一个玉盒，“新培育的‘晨曦草’开花了，想着给你看看。”
玉盒打开，里面是一株奇特的植物——叶片如翡翠，花瓣却呈现出朝霞般的渐变色，从淡金到绯红，花心处有一点莹白，正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和清新的香气。
陈霄接过，仔细端详：“将‘祝余草’的饱腹特性与‘晨曦花’的生机之力融合，再辅以东海珊瑚粉调整色泽……这是第三十七次尝试了吧？”
苏璃惊讶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上个月路过医药分院实践园时，看到你在记录本上标注到第三十六次失败。”陈霄微笑，“这次成了，恭喜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：“你连这个都记得……可理事会报上去的年度预算方案，你却说‘让他们自己决定就好’。”
陈霄将晨曦草递还，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灯火：“预算方案有三千页，涉及七十二分院、三百多个研究方向、十万学子的资源分配。理事会的十二位主事花了四个月调研、辩论、妥协才完成。我若插手，无论赞同还是反对，都是在否定他们四个月的工作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你的晨曦草，是你的心血。这两者，分量不同。”
苏璃沉默了。
她知道陈霄说的是实情。这三年，陈霄确实在逐渐放手——从最初的事必躬亲，到后来只过问重大方向，再到如今连年度规划都全权交由理事会决定。书院上下对此议论纷纷，有人说宗主是在培养接班人，有人说他是倦了，还有人暗中猜测是否出了什么变故。
“你在担心什么？”陈霄忽然问。
苏璃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出来：“金曜前日传讯，说西域最近出现了一个新兴教派‘归一余烬’，宣扬‘知识不应如此分散，当有唯一真理解释万物’。他们在暗中诋毁书院，说书院让知识过于繁杂，让人迷失方向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陈霄点头，“墨老三天前就报了。他还说，那个教派的头目，疑似是当年归一会某个外围成员的子嗣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还放手不管？”陈霄接话，语气平静，“苏璃，你觉得书院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？”
苏璃想了想：“稳定发展？持续产出？培养更多人才？”
“那些都需要，但最核心的，是‘成熟’。”陈霄站起身，走到崖边，“一个成熟的体系，不是靠一个人永远站在前面遮风挡雨，而是当风雨来临时，体系自身有能力应对、调整、成长。”
他指向远方：“你看那些灯火，每一盏背后，都是一个独立思考的人，一个正在成长的学子，一个有所追求的师者。如果我永远站在最前面，他们永远会看着我，等着我给出答案。那书院的智慧，就永远只在我一人心中。”
夜风吹起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
“而当我退后一步，把问题交给他们自己去面对、去解决时——”陈霄的声音在风中清晰而坚定，“他们才会真正开始思考，开始争论，开始妥协，开始创造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解决方案。”
苏璃忽然明白了。
这三年陈霄的放手，不是倦怠，不是逃避，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“成年礼”——为山海书院这个他亲手创造的“孩子”，举办的成年礼。
“可是归一余烬……”她还是有些担忧。
“交给理事会处理。”陈霄说，“金曜已经联合西域各分院制定了应对方案，明天上午的理事会议就会讨论。墨老提供了那个教派的活动轨迹和人员构成分析，柳清羽建议从剑道精神的角度撰写驳文，林莽甚至提议组织一次西域巡讲，用实实在在的知识展示驳斥他们的谬论。”
他转身看着苏璃：“你看，我不在，他们做得很好，甚至比我能想到的更周全——因为他们比我更了解西域的实际情况，更清楚当地人的想法。”
苏璃终于释然：“所以你是在……”
“是在让书院学会自己走路。”陈霄微笑，“而我的角色，从‘搀扶着走’变成了‘在身后看着，防止摔得太重’。”
次日清晨，理事会月度会议在藏经洞天顶层的“观星议事堂”举行。
陈霄依然出席，但坐在了圆桌的次席。主位上坐的是现任轮值理事长——出乎所有人意料，不是十二分院主导师中的任何一位，而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修，名叫文心。
文心是书院自己培养出的第一批学子。七年前，她还是个在南荒部落不识字的少女，因为偶然得到一本《山海经初解》残卷，跋涉三千里来到书院。七年苦读，她先后在山岳分院、医药分院、符文分院求学，最终在“知识整合与传承创新”领域展现出惊人天赋，三年前留院任教，去年被十二位主导师一致推举为轮值理事长。
此刻，文心正站在巨大的光幕前，有条不紊地主持议程。
“第一项，西域‘归一余烬’教派应对方案。请金戈院代表发言。”
金曜起身——他如今已是金戈院主导师，但今日代表西域各分院出席的是他的副手，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西域女修，名叫阿依莎。她是西域本地部族出身，精通十三种方言，对西域民情了如指掌。
阿依莎的汇报简洁有力：“基于过去一个月的调查，我们判断该教派的核心诉求不是信仰，而是‘知识焦虑’——西域民众面对书院涌来的庞杂知识体系，产生无所适从感，从而渴望一个简单的、唯一的答案。”
她调出数据图表：“因此，我们的应对不是打压，而是疏导。计划分三步：一，在各绿洲设立‘知识导引站’，帮助民众根据自身需求选择学习路径；二，组织西域本土学者编写《西域知识入门》系列，从本地文化出发解读书院知识；三，举办‘金戈论坛’，邀请各领域学者公开辩论，展示知识多样性的价值。”
柳清羽提问：“如果对方煽动暴力呢？”
阿依莎从容回应：“已联合西域修真盟制定预案，但根据心理学分析，当民众的‘知识焦虑’得到缓解，暴力煽动的土壤自然消失。我们更倾向于治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