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示厅中央,几个年轻萨满——有男有女,额头的霜纹在室内光线中微微发亮——正在演示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。
一个少女萨满展开一幅巨大的兽皮卷,卷上用特制的冰蓝颜料绘制着一套复杂的符文阵列。“这是‘寒潮预警阵’。”她声音清脆,“我们将传统的‘冰语占卜’与书院教的符文理论结合,设计出了这套阵法。布置在村落周围,能在寒潮来临前三日发出预警,准确率目前达到九成。”
另一个少年萨满则展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冰晶牌:“这是‘冰符信标’。在冰原上迷路时,激活它,它会释放特殊的寒气波动,百里内其他信标都能感应到,指引方向。我们已经在三个部落试用了半年,救了十七个迷路的牧民。”
最让陈霄驻足的,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萨满的展示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取出一块普通的冰块,然后双手按在冰上,闭上眼睛。片刻后,冰块内部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——那纹路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他通过自身与冰雪的共鸣,引导冰晶内部结构自然形成的。
纹路逐渐清晰,构成了一幅简易的“北疆星图”,其中几颗主要星辰的位置,与昨夜实际星空完全吻合。
“这是‘冰鉴星图’。”陪同的导师解释,“他叫巴特尔,是守柱人冰爪的侄子。他没有系统学过天文,但对冰雪的感应天赋极强。我们发现,在某些纯净的冰块中,会自然记录下特定时刻的星象信息,就像……冰的记忆。巴特尔能读取这种记忆。”
陈霄看着那块冰,看着冰中流转的星图,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。
这就是文明的多源性——书院教授的标准天文知识,与北疆萨满传承的冰雪感应,以各自不同的方式,理解着同一片星空。而这两种理解,不是对立,而是互补,共同丰富了人类对宇宙的认知。
申时,车驾来到此次巡游的最后一站——东海第三分院,这是“海市蜃楼与幻术研究”的专门机构,建在一座能俯瞰整片海域的悬崖上。
陈霄降落时,分院的一间实验室内,正进行着一项特殊的研究。
几个学子围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板,板上投影着复杂的几何光纹。一个戴着眼罩的独眼老者——正是当年那位精通海路星象的前海盗头目,如今的书院导师——正在讲解:
“海市蜃楼不是简单的光影折射。我们记录了三百七十二次海市蜃楼现象,发现其中有四十七次,投影出的景象在现实中有对应的‘源头’,但那些源头往往在万里之外,甚至……在时间上也不一致。”
他调出一段影像:海面上空浮现出一座繁华的古城,城中有巨大的扶桑木虚影,人们在树下祭祀。影像持续了约十息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记录到的‘汤谷古城幻影’。”老者指着影像,“但根据汤谷那边的记录,影像中呈现的祭祀仪式,是一百二十年前举行过、如今已经失传的‘浴日古祭’。幻影比现实‘慢’了一百二十年。”
一个学子举手:“导师,您的意思是……海市蜃楼可能不只是空间折射,还涉及……时间?”
“可能。”老者独眼中闪着光,“《山海经》记载,归墟是‘万水所归,众星之墓’。我们推测,归墟附近的空间和时间结构可能都不稳定。海市蜃楼,也许是某些‘时空碎片’的泄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更关键的是,我们分析了所有记录,发现海市蜃楼出现的频率和清晰度,在过去三年里增加了五倍。这或许意味着……归墟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”
实验室外,陈霄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,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残留。
他静静听着里面的讨论,目光投向远方海平面。
归墟的变化……帝俊神系最后的秘密……那个能听到废墟低语的孩童小海……
这些线索,像散落的拼图,等待着有人将它们拼合。
但那个人,不一定非得是他了。
陈霄转身,如一阵轻风般离开实验室,回到悬崖边的车驾上。
驳兽踏云而起,向东飞行,逐渐远离海岸线。
陈霄站在车辕上,回头望去——暮色中,七十二分院所在的各处灯火渐次亮起,如大地上的星辰,又如文明长河中不灭的航标。
他看到了论道堂中仍在激烈辩论的学子们,看到了工坊里试验新犁头的少年,看到了展示冰符信标的萨满,看到了研究海市蜃楼的老者和学子……
他看到了,知识正在以千万种形态,在千万个人心中,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
而这,就足够了。
车驾飞入云层,陈霄的身影在暮光中彻底淡去,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,融入无垠的天地。
但他知道,当那些学子们在深夜灵感迸发时,当那些工匠在黎明试验成功时,当那些萨满在冰雪中顿悟时,当那些研究者在海雾中窥见真相时——
他会在。
不是以管理员的身份,不是以导师的身份。
只是以一阵风、一缕光、一声涛响、一片雪花的形态,轻轻拂过他们的心田,给予最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共鸣与陪伴。
而这,就是权柄归还之后,他选择继续存在的方式。
巡视终章,但守护永续。
文明长河,奔流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