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四月,驳兽车驾沿着一条无名山脉缓缓飞行。下方是南山境连绵的丘陵,新绿的草木在阳光下泛起油亮的光泽。陈霄没有坐在车厢内,而是站在车辕上,青衫随风微动,身影淡得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。
这是最后一次长期巡游的第三个月。他没有规划具体路线,只是随心而行,让驳兽凭着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自主飞行。而每当经过有书院分院的地方,他都会停下来,看一看。
不是检查工作,不是指导教学,只是……看一看。
就像园丁在远行前,最后巡视一遍自己培育的花园,看看那些幼苗长得如何,看看那些花朵开得怎样,看看园中是否已经有了新的园丁,新的生机。
此刻,车驾正飞向南山第七分院——这是十二分院中规模较小的一个,主攻“地理与生态”,位于一片名为“翠微岭”的山谷中。分院建立六年,以研究《南山经》记载的山川地貌与当代地理变迁关系而闻名。
还未降落,陈霄就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读书声,不是授课声,而是一种……激烈的、充满活力的辩论声。声音从分院最大的“论道堂”传来,穿透山风,清晰入耳。
陈霄示意驳兽停在半空,自己则如一缕轻烟般飘然而下,落在论道堂的屋顶。没有惊动任何人,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身影融入檐角的阴影中,看着堂内的景象。
堂中坐着约两百名学子,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十岁不等,服饰各异,显然来自不同地域。讲台上没有导师,只有一块巨大的光幕,光幕上显示着一行古老的文字:
“西北海之外,赤水之北,有章尾山。有神,人面蛇身而赤,直目正乘,其瞑乃晦,其视乃明,不食不寝不息,风雨是谒。是烛九阴,是谓烛龙。”
这是《山海经·大荒北经》关于“烛龙”的记载。
而此刻,堂中正分为三派,激烈争论。
“我认为‘其瞑乃晦,其视乃明’不能简单理解为睁眼是白天、闭眼是黑夜!”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学子站起来,他穿着朴素,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,“如果只是这样,那烛龙和日月有何区别?《大荒经》为什么要单独记载这样一个‘神’?”
他对面,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反驳:“不然呢?上古先民观察天象,将昼夜更替神化为神只的睁眼闭眼,这是很自然的想象。烛龙可能就是某个部落对‘时间流逝’的人格化崇拜。”
“太肤浅了!”第三个声音加入,是个女学子,她指着光幕上的“直目正乘”四个字,“你们看这个描述——‘直目’,眼睛是竖着的;‘正乘’,有注释说可能指瞳孔的形状或位置。什么样的生物会有竖瞳?蛇类、猫类、某些蜥蜴……这些都是对光线极其敏感的生物。烛龙的形象,会不会是上古先民对某种能感知‘光明与黑暗本质’的生物的神化?”
堂中气氛更加热烈。
有人站起来说:“我研究过北疆萨满分院提供的‘极光观测记录’。极光出现时,有些萨满能进入特殊状态,感知到‘时间的褶皱’。他们描述的感觉,和这段记载中‘不食不寝不息’的状态有相似之处——不是不需要,而是进入了另一种层面的‘存在’。”
立刻有人反驳:“但烛龙在‘章尾山’,那是西北海之外,和北疆极光有什么关系?”
“地理变迁啊!”另一个学子激动地说,“三万年前的大灾变,山海移位,谁知道章尾山原来在哪里?说不定就是现在的北疆某处!”
争论越来越深入,从神话解读延伸到天文、地理、生物学、甚至哲学。
陈霄在屋顶静静听着,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。
这就是他想看到的——不是死记硬背经文,不是盲从导师解读,而是真正去思考、去质疑、去联想、去构建自己的理解体系。
他注意到,堂中角落里坐着一位白发老导师,正是这个分院的创建者之一。老人没有制止争论,反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,飞快记录着学子们提出的每一个观点、每一个联想、每一个疑问。偶尔有学子说得太离谱,他也只是轻轻摇头,继续记录。
记录,但不轻易否定。
这才是教育者应有的态度。
陈霄的身影又淡了一分,几乎完全透明。他轻轻飘离屋顶,如一阵风般拂过论道堂的窗棂,继续向下一个地点而去。
午时,车驾抵达西山第十二分院——这个分院以“金行器物与民间工艺结合”为特色,坐落在一座废弃的矿山遗址上。分院建筑多用本地石材和金属构件,风格粗犷而实用。
陈霄没有去主建筑群,而是顺着感应,来到分院后山的一片露天工坊。
工坊里热气蒸腾,十几座熔炉同时工作,数十名学子正忙碌着。但他们锻造的不是刀剑铠甲,而是……农具、厨具、日用器皿。
一个脸上沾满煤灰的少年,正小心翼翼地从模具中取出一把崭新的犁头。犁头泛着淡金色的光泽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——那不是装饰,而是学子们根据《西山经》中“金玉”篇记载的灵力导流原理,设计的微缩符文阵。这种犁头在耕作时,能自然疏导地气,让土壤更松软,作物生长更旺盛。
“第三十七次试验。”少年对身旁记录的同伴说,“这次调整了‘艮’位符文的倾斜角度,应该能减少对蚯蚓等土壤生物的干扰。”
同伴仔细记录,然后说:“南山第九分院昨天传讯过来,他们根据我们的设计,改良了木制犁架,加入了‘生生不息’的阵法。两边结合,可能效果更好。”
“太好了!把图纸传给我看看!”
陈霄站在工坊外的树荫下,身影淡如薄雾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这些学子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,他们的每一次试验、每一次改良,都在为这个世界修复着更深层的“平衡”——金行之力不再只是杀戮征伐的工具,而是成为了滋养生命、改善生活的助力。
这才是神话知识的真正回归:不是复古老旧,而是让古老智慧在新的时代,开出新的花朵。
未时,车驾飞临北疆第四分院——这是萨满分院的一个分支,专门研究“冰雪符文与传统图腾的现代化应用”。
陈霄降落时,正赶上一场特殊的“成果展示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