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东门外,原本挂着“大乾国营第三纺织厂”牌匾的大门,如今换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崭新牌子——第二军工器械局。
厂房里挑高三丈,原本数百台嗡嗡作响的缝纫机被一块巨大的油布盖着,推挤在角落里,像是一堆被时代抛弃的废铁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崭新、锃亮的金属流水线。
传送带以一种沉稳的节奏缓缓移动,上面躺着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银白色金属零件。
前朝的礼部侍郎,王承恩王大人,此刻正戴着一副老花镜,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蓝色工服,两只手握着一把半新不旧的扳手,费力地跟一个能量长矛底座上的六角螺丝较劲。
他手腕发抖,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,砸在冰冷的金属零件上,溅开一朵微小的水花。
“哎哟……我这老腰……”王大人拧了半圈,直起腰捶了捶后背,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抗议。
他环顾四周,车间里尽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他旁边的工位上,一个赤着上身、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,正用一把特制的气动扳手作业,只听“咔哒、咔哒”几声脆响,一个和他刚才费了半天劲的底座就装配完毕,被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成品筐里。
那汉子动作快得像一道幻影,一个上午,他脚边的筐子已经堆成了小山。
王大人看着自己脚边那孤零零的三个成品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。
“斯文扫地,斯文扫地啊!”他终于忍不住,压低了声音抱怨,“我堂堂二甲进士,官至三品,如今竟要与……与此等匠人为伍,干这拧螺丝的粗活!国朝体面何在?圣人教化何在?”
那肌肉汉子刚好放下一个成品,听见了王大人的碎碎念,他瞥了王大人一眼,露出一口白牙,嘿嘿一笑。
“王大人,你这就不懂了。”汉子从腰间解下水囊,猛灌了一口,声音洪亮,“李院长说了,咱们这不叫干粗活,这叫‘修行’。”
“修行?”王大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对啊,修行。”汉子把水囊重新挂好,拿起一个新的零件,“你拧的不是螺丝,是保家卫国的功德。你多拧一个,咱们大乾的爷们在海上就少流一滴血。照你这速度,功德不太够啊。”
王大人被噎得说不出话,一张脸从红变成了紫。
就在这时,车间里刺耳的电喇叭突然响了起来,一个粗犷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噪音。
“都把手上的活计停一停!听我说两句!”
只见一个穿着同样工服,但手臂上套着“车间主任”红袖章的胖子,站在一个铁箱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。
“刚才西山实验室传来消息!咱们手上造的这玩意儿,李院长给它起了个新名儿,叫‘破神矛’!专门戳那帮狗娘养的铁皮王八的!”
车间里响起一阵哄笑。
“都给我精神点!”车间主任吼道,“手里的活计,就是咱们递给海那边兔崽子们的刀子!就是咱们爷们儿的胆!你们手快一分,咱们的舰队就多一分底气!谁要是给我磨洋工,拖了后腿,谁就是通敌!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里带上了诱惑。
“还有!内阁的告示都看了吧?‘天工奖’!月底就要初评了!不想拿那万两黄金,当一回咱们工匠里的状元吗?不想让你儿子以后挺着胸膛跟人说,‘我爹是天工状元,皇帝老爷都请他喝过酒’吗?”
“想!”
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嗓子,整个车间瞬间被点燃了。
“那还愣着干什么!”车间主任把大喇叭往旁边一扔,“都给我动起来!让海那边的孙子们看看,咱们大乾的早操,是个什么阵仗!”
“吼!”
一声整齐的呐喊,整个车间仿佛活了过来。
扳手转动的声音快了,敲击的声音密了,就连传送带似乎都转得更有劲了。
王大人被这股气氛裹挟着,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扳手,再次对上了那个六角螺丝。他旁边的铁匠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趔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