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物归一”。
这四个字像四块冰,砸在安全屋闷热的空气里,激得人一哆嗦。窗外的天阴沉得更厉害了,云层厚得像是要直接压到屋顶上,巷子里收摊的动静也停了,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。
“不能在直播的时候,让那东西在后面捣乱。”顾夜宸打破沉默,声音不高,却带着铁锈般的冷硬。
他想象着,当全球无数屏幕同时亮起,归墟教启动仪式的关键时刻,“摆渡人”突然抽走关键人员的记忆,或者干扰全球通讯网络……那画面太美,不敢想。这根钉子,必须提前拔掉。
林晚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周教授那片记忆空洞时的冰冷触感。“摧毁它……可能不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在闪烁,“它是由无数被窃取、被剥离的记忆喂养长大的。那些记忆……那些痛苦和空白……或许不该跟着它一起湮灭。”
苏棠小声吸了口气,似乎明白了林晚想做什么,小手紧张地攥成了拳头。
“你想……把记忆还回去?”顾夜宸挑眉,这个想法太大胆,太匪夷所思。
“不是简单的归还,”林晚组织着语言,试图描述那个模糊的构想,“是‘格式化’。找到它的核心,抹掉它那套‘窃取’和‘囤积’的底层逻辑,就像……清除一段中了病毒的代码。让那些被它囚禁的记忆,失去束缚,自然回归它们本该在的地方。”
这个计划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。主动连接数据河流,直闯“摆渡人”的老巢,还要在它的主场里完成一次精准的“手术”。
“需要饵。”顾夜宸言简意赅。
“我们就是饵。”林晚看向他和苏棠,“用我们三个,带着记忆锚点的意识,作为它无法抗拒的‘诱饵’,吸引它的主要注意力,同时……也是我们定位它核心的坐标。”
风险极高。一旦锚点被攻破,他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某段记忆,可能是整个“自我”。
没有太多时间犹豫。张副局长的信息像最后的倒计时读秒,悬在头顶。
准备工作仓促而沉默。顾夜宸检查了那台老旧的、准备作为数据接口的笔记本电脑,确保物理连接尽可能稳定。林晚和苏棠则面对面坐下,再次巩固各自的记忆锚点。
林晚的是母亲的笑容和那份不甘;苏棠的是林晚带来的温暖和对生命的渴望;顾夜宸的,依旧是家族的责任与对妹妹那份沉甸甸的、混杂着痛惜与不解的复杂情感。这些光点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亮起,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启航的小船上的灯火。
“走了。”顾夜宸低声道,按下了笔记本电脑上一个特殊的启动键。屏幕没有亮起熟悉的操作系统界面,而是直接陷入一片深邃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三人同时闭上眼睛,意识顺着那无形的数据流,猛地被“拽”了进去。
熟悉的晕眩和失重感再次袭来,但这一次,他们有所准备。记忆锚点散发出稳定的光芒,在混乱的数据洪流中撑开了三个小小的、相对平静的区域。
几乎是在他们进入的瞬间,攻击就来了。
不再是单一的“看门犬”,而是整个数据河流都仿佛活了过来,变成了“摆渡人”的触须和獠牙。混乱的代码像是拥有了生命,化作扭曲的、嘶吼的数据流,从四面八方冲击而来。
它们变幻着形态,时而像尖锐的冰棱,试图刺穿锚点的光晕;时而像粘稠的淤泥,缠绕上来,想要将他们的意识拖入深渊;时而又化作他们内心恐惧事物的模糊投影,发出刺耳的、意义不明的低语和嘲笑。
“左翼,逻辑陷阱,避开!”顾夜宸的声音在他们的意识连接中响起,冷静得如同精密仪器。
他的“秩序”之力化作无形的屏障和导航图,在狂暴的数据流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狭窄的路径,同时精准地指出那些伪装成安全通道的致命陷阱。
林晚全力维持着三个人的记忆锚点。她能感觉到锚点光晕在那连绵不绝的攻击下剧烈地波动着,像是狂风中摇曳的烛火。
那些冰冷的、带着绝望和遗忘意味的力量,不断试图渗透进来,勾起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。
她紧守着母亲笑容的那点温暖,紧守着那份支撑她走到今天的不甘,用“理解”的力量去化解那些攻击中蕴含的负面情绪,如同磐石般稳定着己方的“存在”。
苏棠则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当林晚和顾夜宸的力量冲开一道道阻碍,不可避免地搅动起数据河流中那些被“摆渡人”囚禁的、混乱的记忆碎片时,苏棠那纯净的、温暖的灵体能量便如同光雨般洒落。
她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些狂躁、痛苦或茫然的记忆乱流,用善意去安抚它们,驱散附着其上的冰冷与空洞,为它们最终的回归净化道路。
这是一场在意识层面进行的、凶险万分的跋涉。每前进一步,都伴随着心智的极大消耗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。
顾夜宸的“导航”越来越吃力,林晚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,苏棠那温暖的光晕也明显黯淡了一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前方的数据乱流骤然变得有序起来,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、冰冷的秩序。所有的攻击都停止了,数据河流在这里汇入了一个……无比空旷、寂静的区域。
这里没有色彩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、灰白色的“地面”,和同样灰白色的“天空”。在这片空寂的中央,悬浮着一个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