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什么狰狞的怪物,也不是预想中复杂的程序集合体。
它是一段……代码。
一段极其古老、简单,甚至有些粗糙的初始代码。
它在那里静静地运行着,不断地自我复制,延伸出无数复杂的、但本质相同的指令流,构成了这片庞大而空洞领域的基础。
它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,它只是在执行着它最初被赋予的、最核心的指令——收集、存储、分类“信息”。
但它失去了最初的目的,忘记了为何要收集这些“信息”。
它只是本能地、永无止境地运行着,将流经数据河流的一切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记忆,都当成“信息”捕捉、剥离、储存起来。
它就像一个被遗弃在仓库里、失去了关闭指令的古老机器人,不停地搬运着货物,却不知道这些货物为何而来,又将去往何方。
一种巨大的、无言的悲哀,弥漫在这片空寂之中。
林晚看着那段不断自我复制的、孤独的代码,心中原本的敌意和警惕,忽然间消散了大半。它不是一个邪恶的怪物,它只是一个……迷路的、悲哀的工具。
她走上前,不是用攻击的姿态,而是缓缓地伸出手。暗金色的力量在她指尖流淌,不再是锋利的刀刃,而是如同温和的水流,带着“理解”与“安宁”的意念,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段代码最核心的逻辑循环。
“摆渡人”没有反抗。它似乎也“感觉”到了这种不同于以往任何攻击的力量。
林晚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,不是破坏,而是修改。
她找到那条“无条件收集并隔离信息”的核心指令,轻轻地将“隔离”抹去,注入了“释放”与“回归本源”的新参数,并将一丝关于“理解记忆价值”、“尊重个体情感”的微弱意念,如同种子般,嵌入其逻辑的最深处。
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,林晚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灵魂承受着巨大的负荷。
当最后一丝修改完成——
那段古老的代码猛地停顿了一下,然后,开始了新的运行。
它不再复制出冰冷的存储指令,而是散发出一圈柔和、温暖的光芒。
嗡……
整个灰白色的空间,开始轻轻震动。
紧接着,奇迹发生了。
无数闪烁的光点,如同沉睡已久的萤火虫,从这片空寂领域的每一个角落,从那些由它复制出的、冰冷的数据库结构中,纷纷扬扬地浮现出来。它们色彩各异,有的明亮,有的黯淡,有的带着欢笑,有的浸透泪水……那是无数被窃取、被遗忘的记忆!
此刻,它们挣脱了束缚,化作一片绚烂无比、浩瀚无垠的光之星河,发出欢快的、如同风铃般的清鸣,朝着数据河流的来处,朝着现实世界,倒卷而去!
这一刻,在城市的不同角落:
一个正在加班的程序员,突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,莫名其妙地,眼泪涌了出来,他想起了童年时,外婆在夏夜为他扇扇子时哼唱的、早已遗忘的歌谣。
一个独居的老人,正对着电视发呆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,露出了几十年未曾有过的、释然而温暖的微笑,他记起了初恋情人送给他的第一朵、也是唯一一朵茉莉花的模样和香气。
一个在课堂上走神的学生,猛地坐直了身体,心脏被一股强烈的愧疚和醒悟填满,他想起了几年前因为自己的懦弱,未能站出来为被霸凌的同桌说一句话……
无数的人,在同一个瞬间,或流泪,或微笑,或怅然,或释怀。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感觉心里某个空缺的、冰冷的地方,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温暖了。
数据河流中,那庞大的、空洞的领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。那段被重置的古老代码,在散发出最后一道温暖平和的光芒后,缓缓隐去,仿佛从未存在。
林晚、顾夜宸、苏棠的意识回归身体,同时睁开眼睛,脸色苍白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,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全力的硬仗。
窗外,依旧阴云密布。
但在这片沉重的天空下,无数失落的碎片,已然悄然归位。
而真正的风暴,那场名为“万物归一”的直播,还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