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子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凉气,还没完全散干净。
顾云歌那声“两个”就跟鬼魅的耳语似的,在林晚脑子里单曲循环。
她盯着自己刚才触碰过的那面墙,上面那个狰狞扭曲的暗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玩意儿留下的膈应感,却像口香糖黏在鞋底,怎么都甩不掉。
“两个……”林晚在心里默念,舌尖抵着上颚,尝到一点铁锈似的味儿,那是紧张过度咬破了口腔内壁。
她猛地甩了甩头,银色的发丝扫过脸颊,带起一阵微凉。
不能乱,现在一乱,这本来就邪门的地方,指不定还能整出什么更离谱的幺蛾子。
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那个播放顾峰最后通讯的调查局队员,正红着眼眶,徒劳地捶打着已经再次黑屏的手机;
归墟教那边,有人对着投射出妹妹葬身火海影像的法器嘶吼,有人则眼神空洞地瘫坐着,像是被抽走了魂儿。
张副局长脸色铁青,试图维持秩序,但他的声音淹没在各种崩溃的噪音里,显得苍白无力。
顾夜宸紧抿着唇,走到林晚身边,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刚才触碰的墙壁上,然后又回到她脸上,眼神里的探究和担忧混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
“刚才……”顾夜宸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刚经历过精神冲击后的沙哑。
“我知道,”林晚打断他,不想再重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延迟回声,“这地方不对劲,它在挖我们脑子里最不想碰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或崩溃或麻木的脸,“得找到源头,不然所有人都得被它逼疯。”
顾夜宸点了点头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:“我和你一起。”
“别,”林婉拒绝得干脆,“人多了目标大,这地方邪性,指不定对人多有什么反应。你看好他们,特别是……”
她瞥了一眼再次陷入昏迷、但手指还微微抽搐的顾云歌,“我总觉得,她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。”
她没再犹豫,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带着一股无菌实验室般的洁净感,吸进肺里却让人发闷。
她选定了一个方向,离开了这片临时划定的、此刻却充满绝望回声的“安全区”,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似乎永无止境的纯白走廊。
脚步声被柔软的地面吸收,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像揣了面不安分的小鼓。
走廊两边是一模一样的房门,没有任何编号或标识,光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她走了大概五分钟,感觉应该已经走出很远了,可回头一看,顾夜宸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,依然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仿佛她只是在原地踏步。
“鬼打墙?”林晚皱眉,试着在墙壁上用指甲划了一道。痕迹很浅,但确实留下了。她继续往前走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划痕。
又走了几分钟,她猛地停下脚步——前方光滑的墙壁上,赫然出现了她刚才留下的那道划痕。
她根本就没离开过原点。
不,不对。林晚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她仔细看了看周围,房门的位置……似乎和她刚才出发时有些微的不同?不是原地转圈,而是……
这条走廊本身在变化?她想起小时候在科普书上看到的那个图形——莫比乌斯环,一个没有正反,无限循环的怪圈。
她不信邪,再次迈开步子,这次走得更快,几乎是跑了起来。
两旁的房门飞速向后掠去,纯白的背景色快得连成一片,让人头晕目眩。跑着跑着,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。
旁边的一扇门上,好像……多了点什么?
她猛地刹住脚步,喘着气看向那扇门。光滑的白色门板上,不知何时,浮现出了一张照片。
一张边缘泛黄,像素不高的彩色照片。照片里是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裙子、瘦瘦小小的小女孩,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,眼神怯生生的,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惶恐。
那是她。大概是六七岁时候的她,在养父母家那个阴暗的杂物间门口拍的。
她甚至记得那天,因为打碎了一个碗,被罚不准吃饭,她抱着唯一属于自己的布娃娃,躲在门口哭。
林晚的呼吸一滞。她加快脚步,走向下一扇门。
门上又有一张照片,年龄稍大了一些,大概是十岁,穿着不合身的校服,在学校的角落里被几个同学推搡,照片定格在她缩着脖子,用手臂挡在脸前的瞬间。
再下一扇,是她十四岁,偷偷躲在图书馆书架后面看书的侧影,那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喘息时刻。
一扇又一扇的门,上面浮现的照片像一部无声的快进电影,记录着她充满苦难和屈辱的成长轨迹。
十六岁被养父母妹妹抢走奖学金时隐忍的泪水,十八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瞬间微弱的光,以及……二十岁,那张在法庭上,穿着囚服,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般的照片。
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钝刀子,在她心口慢慢地割。
她越走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狂奔,两侧的门上的照片飞速变化,从童年到少年,再到青年,最后定格在她入狱前那绝望的一瞬。
然后,照片开始循环,仿佛她的人生就是这样一个无尽的、痛苦的轮回,被困在这条该死的、没有尽头的白色回廊里。
她停下来,扶着墙壁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不是因为累,而是那种被彻底窥视、被无情展览的羞耻和愤怒,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。
就在这时,前方不远处的走廊似乎到了尽头。那里不再是无限延伸的白色,而是一个模糊的、类似于十字路口交汇处的开放空间。
她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。
走到交汇处,她愣住了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、头发枯黄、身形瘦弱的女孩。她背对着林晚,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好像在哭。
那背影,那身衣服……林晚太熟悉了。那是她入狱前最常穿的一件衣服,也是她被从家里带走时穿的那件。
女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。
一张和林晚一模一样的脸。
但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林晚如今的锐利和压抑的锋芒,只剩下小鹿般的惊慌和无措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往下掉。
她看着林晚,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一丝……恐惧?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那个“林晚”开口了,声音细弱,带着哭腔,和记忆中那个懦弱的自己分毫不差,“你为什么……和我长得一样?你把我……把我们,变成什么样子了?”
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半截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裙子、哭哭啼啼的“自己”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这不是简单的幻觉,这东西……在质问她。
“我是谁?”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嘲讽,“我就是你。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!”心魔用力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,“我不会变成你这样!你的眼神好冷,你身上有……有不好的东西!你杀了人!你吃了苏棠!”她尖叫起来,声音在回廊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,仿佛有无数个她在同时控诉。
随着她的尖叫,周围的纯白色空间像接触不良的电视屏幕一样,猛地闪烁、扭曲起来!
下一秒,林晚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空旷、肃穆的地方。高高的穹顶,冰冷的座椅,正前方是巨大的国徽……是法庭!那个宣判她无期徒刑,将她打入深渊的地方!
法官席、陪审席、听众席……空无一人。只有她那对养父母,穿着光鲜,坐在原告席上,正用一种混合着鄙夷、嫌弃和幸灾乐祸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她。
他们的嘴巴一开一合,没有声音,但那种无声的指责和白眼,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窒息。
“都是你的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