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九的晨光,穿透漫天飞雪,给巍峨的和府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。刘全正指挥着管事们将剩余的礼盒搬进西跨院库房,忽听得门前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不似官轿仪仗的厚重,也无富商仆从的张扬。
“什么人?”守门的侍卫横刀拦下,目光警惕地扫过眼前的身影。那是个身着青布棉袍的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身形清瘦,面容略显憔悴,颔下留着半寸短须,虽沾满雪沫,却难掩眉宇间的书卷气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素色锦盒,锦盒边角已被磨得发白,与和府门前珠光宝气的贺礼格格不入。
“在下尚卿昀,江南举人。”男子声音清朗,带着几分隐忍的坚定,“听闻和大人寿辰将至,特来献上薄礼,恳请大人一见。”
侍卫闻言嗤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他身上打了补丁的棉袍:“就你?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!京中王公大臣送礼都要排着队,你一个穷举人也敢来凑趣?赶紧滚开,别耽误了贵人进出!”说罢便要挥手驱赶。
尚卿昀却半步不退,将锦盒护在胸前:“在下虽贫寒,所送之礼却非金银珠宝可比,关乎百姓生计,还望侍卫大哥通融。”
“放肆!”另一名侍卫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,“和府门前岂容你撒野?再不走,休怪我们不客气!”
两人正僵持间,刘全闻声而来。他见尚卿昀虽衣衫褴褛,却神色坦荡,不似寻常闹事之人,心中暗道蹊跷。昨日柳青影之事刚过,老爷特意吩咐加强戒备,不可轻易放走可疑之人。他上前两步,眯起眼睛打量着尚卿昀:“你说你是江南举人?可有凭证?”
尚卿昀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边的乡试朱卷,双手递上:“这是在下乾隆四十四年江南乡试的朱卷,有主考官印鉴为证。”
刘全接过朱卷,草草翻阅了几页,见上面确有江南贡院的鲜红印鉴,字迹也工整清秀,不似伪造。他沉吟片刻,昨日老爷因柳青影之事心绪不宁,此刻若是将这穷举人直接赶走,万一真有什么隐情,怕是会落人口实;可若是放他进去,又恐是另一个“柳青影”,再生事端。思忖再三,他道:“你且在此等候,我去禀报老爷。若老爷不见,你便即刻离开,休得纠缠。”
尚卿昀微微颔首:“有劳管家。”
“老爷,门外有个江南举人尚卿昀,说要给您送寿礼,还说礼物关乎百姓生计,执意要见您。”刘全躬身禀报,将尚卿昀的朱卷递了上去。
和珅闻言,手中的玉佛微微一顿,三角眼中闪过一丝不耐:“江南举人?老夫从未听过这号人物。一个穷酸书生能有什么宝贝?不见,让他走。”
“奴才也是这么想的,”刘全连忙附和,“可他说礼物非金银珠宝可比,还拿出了乡试朱卷,看样子不像是说谎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昨日柳青影之事刚过,这尚卿昀突然冒出来,会不会与天地会或是无影阁有关?”
和珅心中暗忖,这尚卿昀若是真的与反清势力有关,贸然赶走反而会打草惊蛇;若是单纯的寒门士子想攀附权贵,见见也无妨,正好看看如今的读书人还有几分骨气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和珅淡淡道,将玉佛放回紫檀木箱,“带他去外书房,老夫倒要看看,他能拿出什么关乎百姓生计的‘宝贝’。”
刘全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快步离去。不多时,尚卿昀便跟着刘全走进了外书房。他刚一进门,便被屋内的奢华景象惊得微微一怔:地上铺着整张的西域地毯,墙上悬挂着历代名人字画,紫檀木书案上摆放着玛瑙笔洗、和田玉镇纸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。这等富贵荣华,与他江南乡下的清贫生活相比,不啻于云泥之别。
但尚卿昀很快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拱手行礼:“江南举人尚卿昀,叩见和大人。祝大人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和珅并未起身,只是淡淡打量着他:“你既是江南举人,不去准备会试,却跑到老夫府上来送寿礼,莫非是想走捷径,求老夫提携?”他见多了趋炎附势的读书人,当年吴省钦、吴省兰兄弟为了科举舞弊,不惜自降辈分认他为恩师,眼前这尚卿昀,怕是也抱着同样的心思。
尚卿昀却摇了摇头,语气诚恳:“大人误会了。在下此次前来,并非为了个人功名。只因江南近日遭遇水灾,堤坝溃决,良田被淹,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,无家可归。在下四处奔走,却求助无门,听闻大人权倾朝野,心怀天下,特来献上一份薄礼,恳请大人能伸出援手,救救江南百姓。”
说罢,他将手中的素色锦盒递了上去。刘全接过锦盒,呈给和珅。和珅打开锦盒,只见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也非珍稀字画,而是一叠厚厚的纸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画着一些草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和珅眉头一皱,拿起一张纸页细看。纸上写的是江南水灾的灾情报告,详细记录了受灾的州县、百姓人数、粮食短缺情况,字迹工整,数据详实。后面的草图则画着堤坝的结构图,旁边标注着加固堤坝的方案,还有如何开渠引流、安置灾民的建议。
“这是在下历时三个月,走遍江南受灾州县,搜集整理的灾情实录和救灾方案。”尚卿昀缓缓道,“江南百姓深受水灾之苦,官府却贪污赈灾银两,致使灾情日益严重。在下深知大人乃是朝廷栋梁,若能恳请大人在皇上面前进言,拨付赈灾款项,督促地方官员秉公办事,江南百姓便能得救。这份灾情实录和救灾方案,便是在下给大人的寿礼,虽无金银之贵重,却承载着数十万百姓的性命。”
和珅看着手中的纸页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他没想到这穷举人送来的“贺礼”竟是这个。江南水灾之事,他早有耳闻,江南盐商汪如龙也在信中提及过,只是他一直忙于筹备寿宴和翠微亭的计划,并未放在心上。而且,江南乃是富庶之地,赈灾款项一旦拨付,其中的油水定然不少,地方官员定会争相孝敬,这倒是一笔不小的收益。
但他转念一想,这尚卿昀竟敢直接闯到他府中,要求他为百姓请命,胆子倒是不小。而且,他手中的灾情实录如此详实,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,绝非一时冲动之举。若是此人真的心怀百姓,倒还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;可若是别有用心,借着赈灾之事来攀附他,或是想借此机会打击他的党羽,那就不得不防了。
“你倒真是敢说。”和珅放下纸页,眼中闪过一丝审视,“江南赈灾乃是朝廷大事,自有户部和地方官员负责,轮得到你一个举人来指手画脚?再说,你怎么就确定老夫会帮你?老夫日理万机,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?”
尚卿昀闻言,神色并未气馁,反而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大人此言差矣!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大人身为当朝重臣,深受皇上信任,权倾朝野,若是大人都不肯为百姓发声,那江南数十万百姓便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。在下知道,大人府中贺礼堆积如山,金银珠宝不计其数,这些钱财对大人而言,不过是九牛一毛,可对江南百姓来说,却是救命的稻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坚定地看着和珅:“在下并非要大人拿出私财赈灾,只是恳请大人能在皇上面前如实禀报灾情,督促朝廷拨付赈灾款项,严惩贪污腐败的地方官员。只要大人肯出手相助,江南百姓定会感念大人的恩德,为大人祈福。这份功德,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加珍贵。”
和珅闻言,心中暗忖,这尚卿昀倒是会说话。他既点明了自己的权势,又抬出了“为民请命”的大义,让他不好直接拒绝。而且,江南水灾若是处理不当,百姓流离失所,恐会引发民变,甚至被天地会等反清势力利用,到时候麻烦就大了。若是他能出面解决此事,不仅能捞取一笔丰厚的油水,还能在皇上面前邀功,巩固自己的地位,可谓一举多得。
但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淡淡道:“你倒是个有胆识的书生。不过,江南灾情究竟如何,地方官员是否贪污舞弊,老夫还需核实。你这份灾情实录和救灾方案,老夫留下了,容后再议。你先回去吧,若是事情有了眉目,老夫自会派人通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