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无忌慌忙扑灭火星,膝头磨着金砖挪过去,额头贴得比金砖还凉,连呼吸都放成了游丝:“大王息怒!晋军新胜,锐气正盛,咱们硬碰硬就是鸡蛋撞石头。不如派沈尹戌率精兵守方城,把北边的门户焊死;再让太子建戍守城父——太子年轻有为,让他历练军务,既显王室威德,又能防备晋人突袭,一举两得啊!”他偷瞄平王的脸色,见对方眉头舒展了些,又飞快补道,“秦晋素来是死对头,臣这就派人扛着珠宝去秦国求援,晋人腹背受敌,必不敢南下!”
这番话听得平王连连点头,却没察觉费无忌垂在身侧的手,正死死掐着袖中的竹简——那上面记着太子建与伍奢往来的书信,只要太子离了郢都,构陷他的罗网就可以收了。
同一时刻的长江岸边,吴楚战船的厮杀声刚歇,江面上飘着楚军的残破旗幡,碎成了一片片。
公子光踏在“余皇”战船的甲板上,掌心反复摩挲船板上的龙纹——这是吴王寿梦的宝船,失而复得的快意让他眼底燃着火。他拍着伍子胥的肩膀大笑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先生的计策绝了!夜呼‘余皇’乱楚军心,让他们自相踩踏,这先王的宝船,终究是我吴国的!”
伍子胥站在一旁,指尖捏着半块楚军的箭镞,铁锈味渗进指缝,目光落在北方的地图上,语气沉如江底青石板:“晋灭陆浑,楚平王必定调重兵守方城,东边的防备就成了筛子——这正是我们练兵扩军、吞并周边小国的时机。”他抬手点向地图上的郢都,指尖戳得地图发皱:“现在抢一艘船不算什么,等我们练出能横渡长江的水师,就不是抢船,是踏平郢都,为公子把整个楚国攥在手里!”
公子光听得热血沸腾,猛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,剑鞘与甲板碰撞的声响,是野心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。
当雒水的血与长江的浪在诸侯间搅起浑水时,鲁国曲阜的书斋里,却飘着松烟墨的清香,乱世里一汪清泉似的。
27岁的孔子正攥着竹简,指尖反复摩挲“少昊氏以鸟名官”的字句,郯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刻进竹纹里:“黄帝以云名官,炎帝以火名官,我先祖少昊见凤鸟祥瑞,便以鸟设官——凤鸟氏掌历法,玄鸟氏掌春秋分,这都是‘顺天应人’啊。”
弟子颜回捧着刚送来的消息,声音发颤如秋风拂草:“夫子,晋人用祭祀作幌子灭了陆浑戎,荀吴在营前宣称‘得地便是得礼’,诸侯都不敢吭声。”
孔子猛地抬起头,目光燃着光,重重将竹简捶在案上,竹屑都震飞了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这不是礼,是赤裸裸的诈!”他抓起竹简,指着“少昊氏以鸟名官”的字句,声音陡然拔高,裂帛般清晰:“少昊以凤鸟名官,是因凤鸟知天时、顺民心,这是‘礼’的根;荀吴以祭祀为诱饵,用欺诈的手段夺地,是刨了‘礼’的根!得地却失人心,得势却失信义,这南境的锋芒,藏着迟早要炸的雷!”
庭院里的弟子都被他的气势震住,连院外的麻雀都停了鸣叫,只有他的声音,滚过堂屋的石碾似的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话音刚落,郑国的信使掀帘而入,寒风卷着他的衣角,递上子产的书信。
孔子展开竹简,子产的字迹削尖的竹片似的,透着一股子务实的锐气:“以诈胜戎,戎不服;以礼服人,人归心。晋人得地而失心,楚失屏障而警惕,此消彼长,犹未可知。”孔子读罢,长舒一口气,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,对弟子们道:“子产说得对,霸权是雒水的浮沫,风一吹就散;而这古礼中的道理,才是扎进泥土里的松柏根。”
十月的风,把晋军班师的号角吹得震天响,连曲阜的杏树都晃得落了几片叶子。
荀吴骑着高头大马,马鬃上系着陆浑戎的绣金军旗,一块炫耀的战功牌似的,身后是满载战俘与牛羊的车队,尘土扬得老高。路过周都时,他兜住马缰,对着城上的苌弘扬声道:“陆浑通楚犯周,晋为王室除害,这功劳,周王该记在晋的账上!”
城上的苌弘冷笑一声,转身就走,连一句应答都懒得给他,背影里满是不屑。
当荀吴的捷报在晋宫被奉为圭臬,用绸缎裹着供在庙堂时,孔子正对着郯子赠予的鸟形玉佩沉思——玉佩上的凤鸟展翅,纹路里还藏着郯子讲解时的温度,与竹简上的“礼”字相映成趣。他忽然明白,雒水的剑锋能改写一时的格局,秋风扫落叶般干脆,而古礼中的“仁”与“顺”,才能撑起乱世的根基,松柏的根似的,在地下盘结交错,稳稳托住一片天地。就像这秋风,能吹落芦苇的枯叶,却吹不散松柏的苍劲;能掀起战场的硝烟,却吹不熄书斋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