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松枝上。
满山墓碑一层叠一层,青石阶湿得发黑。水汽漫上来,冷到骨头里。
洛渔推开门就往雨里走。霍砚琛撑开伞跟上去,伞沿罩住她:“慢点,石阶滑。”
雨帘里,一个人影没打伞,正往山上行。
洛渔眼睛盯着那道黑影子:“我姐真在这儿?”
霍砚琛没答。手落上她肩侧,把人往身边带了带。伞全倾向她那侧,雨水顺他西装袖子往下淌。“去找找就知道了。”
松柏在风里响成一片。
顾尘舟已经踏上了台阶,头发滴着水。
兜了几圈,在一块墓碑前停住。
碑前搁着白菊,花瓣被雨打烂了。
碑上刻着三个字:宋知予。
洛笙没撑伞,靠着冰凉的碑石坐在地上。怀里抱着牛皮本子,五指压住封皮,护着不让雨淋透。可潮气还是洇进去了,沿着边缘漫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雨越下越大。
顾尘舟走上前,蹲下来:“洛笙姐,你先起来,地上凉。”
洛笙没动。她偏头贴着墓碑,声气轻得被雨吞干净:“知予……我来看你了。”
顿了很长一瞬。
“……你会不会怪我,最后和别人,有了孩子。”
顾尘舟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把西装外套卸下来,覆上她肩。
“何苦呢。”
洛笙还是没动。雨水顺着她下巴往下淌,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,将落未落。
顾尘舟目光落在墓碑上。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润,嘴角弧度很浅。他忽然就懂了。
宋智林为什么进不了洛笙的心。
他也比不了。
他垂眼,去握洛笙的手。指尖触到她手背时顿了一下。
“你手太冰了。”
“你才刚出院……你这样身体垮了,他就不心疼?”
洛笙终于抬眼。
那双在谈判桌上从不眨眼的眼睛,现在像碎过的玻璃。红血丝缠满眼眶,声音哑得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:
“心疼他又活不过来。”
顾尘舟舌尖抵住上颚:“你父亲呢?小嫂子呢?他们都在找你。”
洛笙抽出手。手背蹭过眼睛,动作很快。
就是这一抽。
牛皮本子从她怀里滑落。
啪嗒一声摔在地上,砸进一滩雨水里。封皮弹开,纸张朝下扣进泥水里。雨珠砸在纸页上,洇开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灰。
洛笙瞳孔缩了一下,几乎是扑过去的。膝盖磕上碎石,手伸进泥水里把本子捞起来。动作太急,指尖擦过石阶边缘,蹭破了一层皮,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她把本子翻过来,抖掉上面的水,手指在纸页间翻。
然后翻到了那一页。
雨已经洇透了半张纸。墨蓝色的字迹晕开了,一笔一划都在往外漫。
上面写着。
知予:
我好像开始忘了你的声音。
今早醒来,我想了三秒钟,才想起你笑起来是什么样。
三秒。
以前都不用想的。
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,滴在“声音”两个字上,把那个词洇得更模糊了。
她一动不动。就那么跪在雨里,低着头,脊背弓成一个受了伤的弧度。
顾尘舟收回目光,就见洛笙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洛笙姐。”
洛笙把本子合上,按进胸口。动作很轻。
她张嘴的时候,嘴唇在抖。
“走吧。”
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顾尘舟伸手要扶她。她撑着墓碑自己站起来,晃了一下。手按了一下额头,指节发白。
她经过顾尘舟身边。
整个人忽然一软。
头一歪就往石阶上栽。
“姐!”
后面跟来的洛渔吓了一跳,拔步往台阶上冲。
顾尘舟伸手一把捞住洛笙。打横抱起的时候,洛笙的头靠上他肩窝,湿透的头发贴着他脖颈,冰得他脊背一僵。
那个牛皮本子还被她死死压在胸口,和他的心跳只隔着几层湿透的布料。
身后李青松赶紧递伞,帮两人撑住。
“赶紧送医院!”
洛渔脱了自己的外套往洛笙身上盖,手指急得发僵。
顾尘舟说:“我先送她们下去。”
洛渔点点头,转头看向霍砚琛:“让他先走。”
霍砚琛没多话,侧身让开。
洛渔站在原地,目光落回墓碑。
碑上那张黑白照片,男人眉眼清淡,笑得很安静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石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水声。霍砚琛撑着伞跟上来,伞沿往她那边偏了偏。
洛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我姐该开始新生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