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:陛下要炸山
楔子
铁匠铺后院,方炎躺在摇椅上,半眯着眼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。
这日子,美。
北风从边关刮过来,冷是冷了点,但身边有长公主林婉清端茶递水,前面有女蛮王呼延朵兰捶腿揉肩,炉膛里烧着从京城运来的上等精煤,后院里堆着成山的铁料——这日子,给个神仙都不换。
“方炎,”林婉清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,声音清冷如旧,“张嘴。”
方炎乖乖张嘴,一颗葡萄精准地落入他口中。
他嚼了嚼,含糊不清地说:“长公主殿下的手艺越来越好了,这葡萄洗得,晶莹剔透,跟您的气质特别搭。”
林婉清面无表情:“我洗葡萄有什么气质?”
“高冷。”
林婉清:“……”
呼延朵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,笑得前仰后合,一头编成细辫的长发在风中乱晃,活像一匹撒欢的野马。
“笑什么笑?”方炎斜眼瞥她,“你也有活儿,腿捶完了没?”
“捶完了。”呼延朵兰拍了拍手,忽然眼睛一转,凑到方炎耳边,压低声音说,“方炎,你那大狙——能不能借我玩玩?”
方炎差点被葡萄噎死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借我玩玩嘛!”呼延朵兰扯着他的袖子晃,眼睛亮得像两团火,“我见过你用那东西,就扣一下那个小弯钩,砰——山上那块大石头就碎了!比我们草原上最厉害的弓都猛!你要是把这东西给我,我回去把那几个不听话的部落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方炎一口拒绝,“那东西不是玩具。”
“我又不是拿去玩!”
“你拿去杀人更不行。”
呼延朵兰气得直跺脚:“你这个铁公鸡!我当初为了你一把精钢长刀,把整个部落的铁矿都搬给你了!现在找你借个东西都不行?”
“那是我自己造的。”
“铁是我出的!”
“技术是我的。”
呼延朵兰还想争辩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:
“铁柱啊——!”
方炎一个激灵,差点从摇椅上翻下来。
又来。
林婉清的脸刷地沉了下来,端着葡萄盘子的手微微收紧。呼延朵兰则迅速收了撒娇的表情,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,笔直地站到一旁——草原女蛮王的威仪瞬间拉满。
只有方炎知道,她这是装的。
“铁柱啊!”声音越来越近,紧接着,一个身穿明黄袍子的老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,气喘吁吁,满眼放光,“朕……朕又来了!”
方炎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乾皇帝赵恒。
赵恒今年五十七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堆叠,一看就是被操劳了三十年的社畜皇帝。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,完全不像一个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——那表情,像极了小孩子过年时看到糖葫芦的样子。
“陛下,”方炎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,“您这是……第三十七次了。”
“第三十八次,”赵恒纠正道,然后一脸正色,“铁柱啊,朕想了一夜,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!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那大狙,为什么能打那么远?”
方炎张了张嘴,心想这问题我不是给你解释过三百遍了吗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,跟一个古代皇帝讲膛线、火药配比、子弹弹道,纯粹是对牛弹琴。
“因为朕的技术好。”方炎说。
“不是这个!”赵恒急得直搓手,“朕的意思是——如果朕把枪管做长一点,是不是就能打得更远?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
“那如果把枪管做粗一点呢?”
“粗了没用,要长。”
“那如果又粗又长呢?”
方炎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对话的画风有点不对劲。
林婉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轻声说:“父皇,方炎用的是‘来复线’技术,不是光靠管子长短决定的。您看了那么多遍图纸,怎么还是没看明白?”
赵恒讪讪一笑:“朕……朕看不太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。”
方炎叹了口气,从摇椅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陛下,走吧,我给您再讲一遍。这第三十九遍,我保证讲得比前三十八遍都简单。”
“好!好!”赵恒激动得老脸通红,一溜烟跟在方炎屁股后面,像条摇尾巴的老狗。
林婉清端着葡萄盘子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父皇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对呼延朵兰说: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呼延朵兰挑眉:“嗯?”
“他以前很威严的。上朝的时候,满朝文武跪一地,没人敢抬头看他。”林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,“现在……天天往铁匠铺跑,跟个老小孩似的。”
呼延朵兰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不是挺好的嘛,说明他找到了真正的快乐。”
林婉清看着她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第一章铁匠铺的新订单
铁匠铺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方炎站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着一张崭新的图纸。他左手拿着铅笔,右手挠着头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赵恒趴在他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图纸,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,但表情非常认真。
“铁柱啊,这是什么?”
“新图纸。”
“什么的新图纸?”
方炎深吸一口气,吐出两个字:“火铳。”
赵恒眨了眨眼:“火铳?那不就跟大狙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方炎指着图纸上的结构,耐心解释,“大狙是狙击枪,精度高,射程远,但造价高、维护难,一般人用不了。火铳是普通火器,精度低一点,射程短一点,但便宜、耐用、容易上手,可以大规模列装军队。”
赵恒的眼睛慢慢亮了,像两盏灯笼。
“大规模……列装?”
“对。”方炎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陛下,你不想收复北方三州吗?”
赵恒浑身一震。
北方三州,是大乾三十年前丢掉的领土。当年异族南下,大乾军队一触即溃,三州之地尽数沦陷,百万百姓沦为流民。那是赵恒一辈子最大的耻辱,也是大乾帝国最大的伤疤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这个五十七岁的老皇帝,忽然红了眼眶。
“铁柱啊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……你能帮朕把北方三州收回来?”
“能。”方炎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你说!朕什么都答应!”
“第一,我不参军,不当官,不给朝廷跪。”
“没问题!”
“第二,我的铁匠铺归我自己管,任何人不得干涉。”
“当然!”
“第三,陛下您以后来铁匠铺,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?不要每次都是翻墙进来的。您一个皇帝翻墙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赵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“朕这不是……着急嘛。”
方炎翻了个白眼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院外炸响:
“陛下!陛下!臣有事启奏——!”
方炎一愣,看向赵恒。赵恒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坏了,被那帮老东西找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内阁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一个身穿大红官袍、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官袍的老头子,一个个面色铁青,气势汹汹。
“陛下!”为首的络腮胡大汉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,“臣内阁首辅张廷玉,恳请陛下即刻回京!”
赵恒脸上的讪笑瞬间收了起来,腰板挺直,目光威严,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。
方炎看着这一幕,心想:哦,原来还是会变脸的。
“张爱卿,”赵恒的声音沉稳如山,“朕在边关视察军务,有何不妥?”
张廷玉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陛下!您视察军务已经在边关视察了三个月了!朝中政务堆积如山,六部九卿天天催,各地奏折堆满了御书房!您再不回去,这朝廷就要散架了!”
身后的老头子们齐齐跪下,异口同声:“恳请陛下回京!”
赵恒嘴角抽了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方炎,方炎对他做了个“请吧”的手势。
赵恒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群臣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朕不回。”
张廷玉:“……”
“朕要在边关待满半年。”赵恒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里有朕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陛下需要什么?”张廷玉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边关荒凉,风沙漫天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!”
赵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伸手一指方炎:“吃得上。铁柱家的红烧肉,比御膳房好吃一百倍。”
张廷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这才注意到站在工作台前的方炎。
方炎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大人好,要不要来一碗?今天的红烧肉刚出锅。”
张廷玉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陛下!”他咬着牙说,“您贵为天子,岂能为了几碗红烧肉荒废朝政!”
“朕不是为了红烧肉。”赵恒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,他走到张廷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张爱卿,朕问你——大乾立国多少年了?”
张廷玉一愣:“一百三十七年。”
“这一百三十七年里,北方三州丢了多久?”
张廷玉沉默了。
“三十一年。”赵恒替他说出了答案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三十一年,朕在位三十年,丢了北方三州,做了三十年的窝囊皇帝。”
工坊里安静极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赵恒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,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情绪。
“朕不怕政务积压,”赵恒说,“朕怕的是,这辈子都收不回北方三州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方炎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铁柱啊,朕今年五十七了,不知道还能活几年。朕想在死之前,看到大乾的旗帜,重新插上北方三州的城头。”
方炎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拳头,在赵恒肩头轻轻捶了一下。
“放心吧,陛下,”他说,“有我在,别说北方三州,您想打到哪儿都行。”
赵恒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张廷玉跪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劝谏的话,什么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”,什么“天子不宜亲临险地”,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——眼前的这个皇帝,已经不再是那个缩在京城、被文官集团架空的傀儡了。
他找到了一条路,一条他自己选的路。
张廷玉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来,抱拳道:“陛下既然执意留在边关,臣也不再多言。但臣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臣也留下。”
赵恒一愣:“你留下做什么?”
张廷玉看了一眼方炎,目光复杂:“臣也想尝尝那碗红烧肉。”
方炎:“……”
第二章大乾第一支火器营
接下来的日子,边关的画风彻底变了。
方炎的铁匠铺从一个手工小作坊,变成了大乾第一军工基地。院子扩大了十倍,新搭了三个工棚,招了五十多个学徒工,日夜不停地打造火铳和弹药。
赵恒每天泡在工坊里,跟着方炎学这学那。他学会了看图纸,学会了辨认不同的金属材料,甚至还亲手打了一颗子弹——虽然打歪了,但方炎还是夸了他一句“有天赋”。
张廷玉也留了下来。
这位内阁首辅一开始对方炎的态度非常冷淡,甚至带着几分敌意。在他看来,方炎不过是个会些奇技淫巧的铁匠,仗着几件新奇玩意儿蛊惑圣心,纯属佞臣。
但当他亲眼看到火铳的威力之后,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
那天,方炎带着新造好的第一批火铳去城外试射。
二十个士兵列队站好,每人端着一支崭新的大乾一式火铳。方炎一声令下,二十支火铳齐发,轰的一声巨响,两百步外的草人靶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。
张廷玉站在旁边,目瞪口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这是神仙手段啊!”
方炎翻了个白眼:“这叫科学技术,不叫神仙手段。”
“什么是科学技术?”
“就是……算了,跟您解释不清。您只需要知道,有了这东西,大乾的军队能把异族的骑兵打出屎来。”
张廷玉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没反驳。
赵恒在旁边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张爱卿,你现在知道朕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了吧?”
张廷玉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身,面对方炎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方炎吓了一跳:“大人,您这是干什么?”
“方先生,”张廷玉抬起头,目光诚挚,“老夫之前多有冒犯,还望先生恕罪。”
方炎愣了一下,然后挠了挠头:“没事没事,您也没怎么冒犯我,就是每次来都踹我家门而已。”
张廷玉老脸一红:“老夫……赔。”
“不用赔不用赔,反正那门也该换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试射结束,赵恒当场拍板:成立大乾第一支火器营,全部装备大乾一式火铳,由方炎担任技术顾问——这个职位是方炎自己发明的,赵恒也不知道什么意思,但听起来挺厉害,就准了。
火器营的士兵都是从边关守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,个个身强力壮,胆大心细。方炎亲自给他们做培训,从装填弹药、瞄准、射击到保养火铳,一项一项地教。
第一天培训,方炎让他们每个人装填一次弹药。
结果有个大个子装错了顺序,先把火药倒进去了,然后才发现子弹没放。
方炎看着他,面无表情地说:“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?”
大个子憨憨地摇头。
“你造了一根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烟花。”
大个子:“……”
旁边的士兵们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方炎白天教兵,晚上打铁,中间还要应付赵恒的各种问题,忙得脚不沾地。林婉清心疼他,每天晚上都给他炖汤,有时候是鸡汤,有时候是排骨汤,有时候是猪蹄汤。
方炎喝了一周的猪蹄汤之后,终于忍不住了:“长公主殿下,能不能换换口味?”
林婉清端着汤碗,面无表情:“你不喜欢猪蹄?”
“喜欢,但不能天天喝啊。”
“那你想喝什么?”
“我想喝——算了,随便什么都行。”
林婉清想了想,第二天端上来的是鱼头汤。
方炎:“……”
行吧,总比猪蹄强。
呼延朵兰也没闲着。她带着自己部落的骑兵,成了火器营的第一支机动力量。草原骑兵配上火铳,那效果简直是降维打击——她在城外操练的时候,一队骑兵策马奔腾,同时举枪射击,枪声如雷,弹如雨下,看得赵恒眼睛都直了。
“铁柱啊,”赵恒喃喃道,“这是骑兵?”
“这是龙骑兵。”方炎说,“骑马机动,下马射击,打完就跑,让敌人追都追不上。”
“龙骑兵……好名字!”赵恒激动得一拍大腿,“朕要让全大乾都装备上龙骑兵!”
方炎瞥了他一眼:“陛下,你知道造一支火铳需要多少铁吗?你知道造一颗子弹需要多少铜吗?你知道训练一个合格的龙骑兵需要多长时间吗?”
赵恒眨了眨眼:“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