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倒在问法台边缘,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他一只手按着眉心,金色神血从指缝里往外渗。
那血落在问法台的古纹上,却没有融进去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嫌弃似的,一点点被推开。
李靖看见这一幕,心头猛地一凉。
不对。
不该这样。
他是托塔天王,是天庭神将,是掌过天兵的人。
他的神血怎么会被问法台排斥?
李靖喉咙滚动,强撑着想站起来,可刚一动,眉心那道被父名锁反噬出的裂口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。
“呃——”
他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又重重跪了回去。
这个跪姿,实在狼狈。
殿中不少仙神下意识低下头。
不是怜悯。
而是不想看。
过去的李靖,托塔在手,威风凛凛,谁见了都要称一句天王。
可现在,塔裂了,父名锁断了,佛门香火也露了。
这个天王,忽然就像被人剥掉了金甲,只剩下里面那个又急又怕的凡人。
太白金星站在玉阶旁,偷偷瞥了李靖一眼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李靖这个人,平日里确实稳。
稳到很多人都忘了,他那份稳,其实全靠塔撑着。
如今塔一裂,骨子里的急躁、怯懦、爱面子,全都露出来了。
太白金星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。
早知如此,何必非把哪吒逼到这个地步?
父子之间,哪怕少拿一次塔,多说一句人话,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难看。
可这话,他没说出口。
现在的凌霄殿,不是他能随便打圆场的时候。
玉帝坐在上方,目光落在李靖身上。
那目光很静。
可越静,李靖心里越慌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能再硬撑了。
再硬撑下去,别说托塔天王的脸面,恐怕连神位都保不住。
李靖咬了咬牙,强行撑起上身,朝玉帝重重叩首。
“陛下!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,“臣……臣有罪!”
这三个字说出来,李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他这一生,最恨在人前认错。
尤其是在哪吒面前。
可今日不认不行。
玉帝看着他,声音淡淡:“你有何罪?”
李靖喉咙一堵。
这句话,比直接骂他还难受。
他若说不该以父名压哪吒,便等于承认这些年他错了。
他若说不该藏佛门香火锁,便等于承认自己让佛门的手伸进了天庭。
他若说不该乱神权,那托塔天王这四个字,恐怕今日便要废掉大半。
李靖脑子飞快转着,嘴唇发干。
“臣……臣不该一时情急,以父名管束哪吒。”
他说得很谨慎。
一时情急。
管束。
哪吒站在不远处,听见这两个词,直接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,却让李靖脸皮狠狠一抽。
哪吒抬起眼,语气里全是讥讽:“一时情急?”
他伸出手指了指已经碎裂大半的宝塔虚影,“李靖,你这一时,挺长啊。从陈塘关压到天庭,从我小时候压到现在。”
李靖脸色难看,“哪吒!我已经认罪,你还要如何?”
“认罪?”哪吒往前走了一步,火尖枪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,“你认的是罪吗?你认的是没压住我!”
李靖瞪着他。
哪吒盯着李靖的眼睛,忽然觉得挺没意思。
真的没意思。
他原本以为,看李靖低头,自己会很痛快。
可现在,他只觉得空。
这个人到现在都没觉得他疼过。
只是觉得自己输了。
哪吒摇了摇头,嗤笑一声,不再看他。
“陛下。”
杨戬忽然开口。
他的天眼边缘还带着血,脸色也有些苍白,可声音很稳。
“李靖所认,不足。”
李靖猛地抬头,怒道:“杨戬!你还想如何?!”
杨戬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不是我想如何。”
“是问法台已经照出三件事。”
他抬手,司法权印浮在掌心。
“其一,李靖以父名压哪吒神名,绕过天庭审神之权。”
“其二,玲珑宝塔中藏佛门香火锁,镇压天庭正神。”
“其三,宝塔残禁牵动天兵调令,与李靖托塔神职相连。”
说到第三件事时,殿中许多天将脸色都变了。
牵动天兵调令。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哪吒父子之事,许多人还能装作家事。
佛门赐宝,也能被李靖强行说成护身因果。
可若佛门香火锁能借李靖的托塔神职影响天兵调令,那就是天庭兵权被灵山摸了一把。
玉帝的脸色,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李靖。”
李靖浑身一颤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。”玉帝的声音不重,却让李靖额头冷汗直冒,“宝塔中的佛门香火锁,是你主动请入,还是佛门暗中埋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