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”两个字出口之后,哪吒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以为,自己会很硬气。
至少也得冷笑一声,喊一句太乙真人。
可真看见那道白须身影落在问法台外,看见那人袖中露出一点熟悉的莲藕清气,他嘴巴就像是比脑子快了一步。
师父。
还是喊出来了。
哪吒脸色顿时有些难看,像是被自己气到了。
他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杵,扭过头,硬邦邦道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太乙真人看着他。
少年身上血迹未干,火莲神纹刚刚重定,脸色苍白得厉害,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谁也不服的模样。
太乙真人心口像是被人拧了一下。
这孩子从小就这样。
疼了也不说。
怕了也要骂人。
明明眼睛都红了,还要把枪攥得比谁都紧。
太乙真人轻轻吸了一口气,声音尽量放平。
“来听你问。”
哪吒猛地转头。
“不是来压我?”
这话问得太快。
问完之后,哪吒自己都后悔了。
太急了。
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似的。
他立刻皱眉,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怕你压我啊!你别误会,我就是问问。”
杨戬站在旁边,眼神微微一动,忍住没拆穿。
哮天犬倒是翻了个白眼,低声嘀咕:“嘴硬得跟煮不烂的石头一样。”
哪吒耳朵一动,瞪它:“狗兄,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!”哮天犬立刻扭头。
太乙真人听见这几句话,心里那股堵得发疼的沉重,竟被冲淡了一点。
他看着哪吒,轻声道:“不是来压你。”
哪吒盯着他。
“那你是来认的?”
太乙真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来答。”
哪吒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想说你答什么?
又想说你早干什么去了?
还想问,那道锁到底是不是你留的?
可话到了嘴边,却一团乱。
他忽然发现,对李靖可以骂,对佛门可以打,对南极仙翁可以顶回去。
可面对太乙真人,他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怒,是委屈。
这很丢人。
哪吒讨厌这种感觉。
于是他把脸一沉,声音也跟着硬起来。
“那你上来。”
“别站外面,看着像我欺负老人。”
太乙真人愣了一下。
随后苦笑。
这个嘴,还是这么讨打。
他抬脚踏上问法台。
问法台古纹亮起,却没有排斥他。
南极仙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。
“太乙师弟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可想清楚了。今日一旦上台,便不是师徒私话,而是三界问法。”
太乙真人脚步停了一瞬。
哪吒也看向他。
那一瞬,哪吒心里又提了起来。
会退吗?
会不会像以前那样,说一句大局为重,说一句师门有命,说一句你先忍忍?
太乙真人没有退。
他只是侧头看向南极仙翁,轻声道:“师兄,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南极仙翁眼神一冷。
太乙真人继续往前走,直到站在哪吒面前十步处。
十步。
不远。
可这十步里,隔着太多东西。
陈塘关的旧痛。
莲藕重生的恩。
金光洞里的教导。
还有那道藏在神魂深处的师门锁。
哪吒先开了口。
“我这莲藕身,是你给的。”
太乙真人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混天绫、乾坤圈、火尖枪,也是你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这一身本事,也是你教的。”
“是。”
哪吒每问一句,声音就低一分。
问到最后,他的喉咙都有些发紧。
他盯着太乙真人的眼睛,像是非要从那里看出一个答案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“我莲身里的那道师门锁,也是你给的吗?”
问法台四周,安静得可怕。
南极仙翁立刻皱眉。
“哪吒,师门护道之禁,岂能称锁?”
哪吒猛地转头,眼神凶得像是要咬人。
“我问你了吗?”
南极仙翁脸色一沉。
哪吒指着太乙真人,声音发颤,却很硬。
“我问我师父!”
太乙真人抬手,拦住南极仙翁要说的话。
“师兄,让他说。”
哪吒回过头。
他看着太乙真人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“我知道我欠你。”
这句话一出,他自己都有些绷不住,立刻咬紧牙,像是怕声音抖得太难看。
“当年要不是你,我魂都没了。”
“莲藕身是你给的,法宝是你给的,神通也是你教的。”
“所以我没法像骂李靖那样骂你。”
“我也没法像打佛门那样打你。”
哪吒低头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哑。
“这才最烦。”
他抬手,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“可师父,我这里真有一道锁。”
“杨戬照出来了。”
“我自己也感觉到了。”
“它平时像护着我,可关键时候,只要师门愿意,它就能锁住我的莲身本源。”
哪吒抬头,声音低得像是在问,也像是在求一个答案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