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符亮起来的时候,杨戬的手指下意识一紧。
那不是一枚普通符箓。
符纸早已经残破,边缘像是被桃山下的风沙磨了无数年,可那一缕玉清仙光还在,冷冷贴在旧符中央,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杨戬盯着它,眉心天眼还在流血。
血顺着眼角往下淌,滑过脸颊时有些痒,可他没有抬手去擦。
他怕自己一抬手,心里那口气就散了。
哮天犬站在他脚边,尾巴绷得死紧,嗓子里压着低吼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急得眼睛都快红了。
“主人……”
它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那枚旧符,又像是怕杨戬真的撑不住。
杨戬没有回头,只是哑声道:“别吵。”
哮天犬一听这话,差点当场炸毛。
别吵?
都这样了还别吵?
它张了张嘴,想骂两句,可一看见杨戬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,又硬生生忍了回去,只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:你们这些神仙,一个两个,都不把自己当活物!
问法台上,旧符悬在半空。
符中画面一点点展开。
桃山。
锁链。
雷云。
一个女子被压在山下,发髻散乱,脸色苍白,却仍旧抬头望着天。
杨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
即便隔着旧符残影,即便那画面模糊得像是被岁月揉碎,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瑶姬。
他的母亲。
哪吒站在一旁,原本还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,可看见杨戬的眼神后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他平日最不喜欢沉默。
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要是开口,反而像是在拿刀戳人家心口。
旧符里的画面继续流转。
一道天庭法旨落下。
一道玉清符印紧随其后。
天条之名压在瑶姬身上,玉清仙光则缠进桃山山脉深处。
杨戬猛地抬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可问法台上所有人都听得出来,那轻里藏着一股快要压不住的寒意。
南极仙翁脸色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拂尘微微一收,淡淡道:“旧事而已。”
杨戬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短,也很冷。
“旧事?”
他转头看向南极仙翁,天眼边的血还在流,整个人却站得笔直。
“我母亲被压桃山,是旧事。”
“哪吒被父名锁压了这么多年,也是旧事。”
“封神榜里的真灵问不得归处,也是旧事。”
“仙翁一句旧事,是不是就可以把所有人疼过的地方,都盖过去?”
南极仙翁眉头终于皱了一下。
他不喜欢杨戬现在这个样子。
太冷。
太硬。
不像一个该被师门牵住的弟子。
“杨戬。”
南极仙翁语气压低了一些,“你今日情绪太重,已不适合继续问法。”
杨戬还没开口,哪吒先忍不住了。
他冷笑一声,火尖枪往地上一杵。
“情绪重?”
“仙翁这话说得真好听。”
“合着被锁的人不能疼,被压山的人不能问,天眼流血的人还得笑着说一句多谢师门照顾?”
哪吒越说越火大,忍不住抬手指了指那旧符。
“杨戬查他娘的旧案,你说情绪重。”
“那你们当年下符的时候,情绪轻不轻?”
南极仙翁眼神一冷。
“哪吒,问法台上,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哪吒咧嘴一笑,眼里火气蹭地冒了上来。
“巧了,我这人就是野。”
“李靖压我,我野。”
“佛门锁我,我野。”
“玉虚要是不讲理,我照样野。”
“你要觉得不顺眼,来压我试试。”
“够了。”
玉帝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问法台上的火气猛地一滞。
哪吒撇了撇嘴,终究没有继续顶撞,只是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,低声嘀咕:“我又没说错。”
杨戬听见这句,心里竟然莫名松了一点。
他知道哪吒是在替他挡。
用那一身刺,把南极仙翁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撕开一点。
这少年嘴臭,脾气硬,可疼人的方式也硬得离谱。
玉帝没有看哪吒。
他一直看着旧符里的桃山。
那张脸隐藏在冕旒之后,看不清全部神情。
可太白金星站在一旁,却能感觉到玉帝袖中的手正在一点点收紧。
太白心里轻轻叹了一声。
陛下啊。
这一次,怕是真的躲不过去了。
桃山旧案,不只是杨戬的伤。
也是天庭的伤。
当年玉帝为了重立天庭威严,为了压住诸教,为了让封神后的秩序看起来稳固,不是没有默许过一些事。
只是过去没人敢问。
如今杨戬站在问法台上,天眼流血,问到母亲旧符。
玉帝若还要装作不知道,那天庭问法台,今日就真的成了笑话。
“陛下。”
杨戬终于转过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