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宋高宗皇帝赵构听闻金兵追至,亟令乘楼船入海,留参知政事范宗尹及御史中丞赵鼎居守明州。
适值张俊自越州到来,亦奉命为明州留守,宋高宗且亲付手札,内有“扞敌成功,当加王爵”等语。
吕颐浩奏令从官以下,行止听便。
宋高宗皇帝问道:“士大夫当知义理,岂可不扈朕同行?否则朕所到处,几与盗寇相似了。”
于是郎官以下多半从卫,还有嫔御吴氏,亦戎服随行。
吴氏籍隶开封,父名近,尝梦见至一凉亭,匾额上有“侍康”二字,两旁遍植芍药,独放一花,妍丽可爱,醒后未解何兆。
至吴女生下,渐渐长到年十四,秀外慧中,宋高宗当时还在康王府邸时,选吴女而充下陈,对其颇加爱宠。
吴近亦得任官武翼郎,才认识侍康的梦兆确有征验。
及宋高宗皇帝奔波江浙,唯吴氏不离宋高宗皇帝左右,居然介胄而驰,而且知书识字,过目不忘,好算是一个才貌双全的淑女。
至是如今,吴女随宋高宗皇帝航海,先至定海县,继至昌国县,途次有白鱼入舟,吴氏指鱼称贺道:“这是周人白鱼的祥瑞呢。”
宋高宗皇帝闻言大悦,当面封吴氏为和义郡夫人。宋高宗如此,无非喜谀言而已,但宫女中有此雅人,却也难得。
百忙中插叙此文,为后文宋高宗立后张本。
未几已经是残腊,接到越州被攻陷的消息,宋高宗他们不敢登陆,只好移避温、台,闷坐在舟中过年。
到了建炎四年正月,复得张俊捷报,才敢移舟拢岸,暂泊台州境内的章安镇。
过了十余日,忽然闻明州又被攻陷,急得宋高宗非常惊慌,连忙令水手启碇,直向烟波浩渺间飞逃去了。果然能得安乐否?
叙到此处,不得不将越州、明州陷没情形略略表明。
自金将阿里蒲卢浑带领精骑南追宋高宗皇帝,行至越州。
宣抚使郭仲荀奔温州,知府李邺出城投降。
金国的蒲芦浑留偏将琶八守城,自率兵再进。
琶八送师出行,将要回城,忽然有一大石飞来,与头颅相距尺许。
他急忙躲闪,幸免击中。
金国的琶八当下喝令军士拿住刺客。
那刺客大声呼道:“我大宋卫士唐琦也。如闻其声。恨不能击碎尔首,我今死,仍得为赵氏鬼。”
琶八叹道:“使人人似彼,赵氏何致如此?”
琶八嗣又问道:“李邺为帅,尚举城迎降,汝为何人,敢下毒手?”
唐琦厉声道:“李邺为臣不忠,应碎尸万段。”
说至此,看见李邺在旁,唐琦便怒目视李邺道:“我月受石米,不肯悖主,汝享国厚恩,甘心隆虏,尚算得是人类吗?”
琶八令人把唐琦牵出斩首。
唐琦至死尚骂不绝口,不没唐琦。
这且按下。
唯阿里蒲卢浑既离越州,渡曹娥江至明州西门,张俊使统制刘保出战,败还城中。
张俊再遣统制杨沂中及知州刘洪道水陆并击,众殊死战,杀死金人数千名。
是日正当除夕,杨沂中等既杀退敌兵,方入城会饮,聊赏残年。
翌日为元旦,西风大作,金兵又来攻城,仍然不能攻下。
次日,益兵猛扑,张俊、刘洪道登城督守,且遣兵掩击,杀伤大半,余兵败窜余姚,遣人向金兀术乞师。
越四日,金兀术带兵继至,仍由阿里蒲卢浑督率进攻。
张俊竟然胆怯起来,出城趋台州,刘洪道亦逃遁离去,城中无主,当然被金兵攻入,大肆屠掠。
金兵又乘胜进破昌国县,闻宋高宗在章安镇,亟用舟师力追。
金兵行至三百余里,未见宋高宗踪迹,偏来了大舶数艘,趁着上风来击金兵。
金兵舟小力弱,眼见得不能取胜,只好回舟逃逸,倒被那大舶中的宋军痛击了一阵。
那舶中主帅,乃是提领海舟张公裕。
张公裕既击退金兵,返回报告宋高宗,宋高宗始回泊温州港口。
翰林学士汪藻以诸将无功,请先斩王变以作士气,此外量罪加贬,令他将功赎罪,宋高宗不从。
幸金兀术已经饱欲,引兵还临安,复纵火焚掠,将所有金帛财物装载了数百车,取道秀州,经过平江。
留守周望奔入太湖,知府汤东野亦逃遁,金兀术大掠而去,径趋常州、镇江府。
巧值浙西制置使韩世忠在镇江候着,专截金兀术的归路。
金兀术看见江上布满战船,料知不便径渡,遂遣使者至韩世忠处通问,且约战期。
韩世忠批准来书,即于明日决战。
是时梁红玉夫人也在军中,闻决战有期,向韩世忠献计道:“我兵不过八千人,敌兵却不下十万,若与他认真交战,就是以一当十,也恐抵敌不住,妾身却有一法,未知将军肯见用否?”
韩世忠道:“夫人如有妙计,如何不从?”
梁夫人说道:“来朝交战时,由妾管领中军,专任守御,
只用炮弩等射住敌人,不与交锋,
将军可领前后二队,四面截杀,敌往东可向东截住,
敌往西可向西截住,但看中军旗鼓为号,妾愿在楼橹上面竖旗击鼓,
将军视旗所向,闻鼓进兵,若得就此扫荡敌兵,免得他再窥江南了。”
韩世忠说道:“此计甚妙,但我也有一计在此。此间形势无过金山,山上有龙王庙,想兀术必登山俯望,窥我虚实。我今日即遣将埋伏,如兀术果中我计,便可将他擒来,不怕金兵不败。”
梁红玉喜道:“何不急行!”
韩世忠遂召偏将苏德,令带了健卒二百名登龙王庙,百人伏庙中,百人伏庙下岸侧。
俟闻江中鼓声,岸兵先入,庙兵继出,见敌即擒,不得有误。
苏德领命去讫。
韩世忠便亲登船楼,置鼓坐旁,眼睁睁地望着山上,不消数时,果然看见有五骑登山,驰入庙中。
他急用力挝鼓,声应山谷。
庙中埋伏的士兵先行杀出,敌骑忙即返驰,岸兵稍迟了一步,不及兜头拦截,只好与庙兵一同追赶。
五骑中仅获二骑,余三骑飞马奔逃。
一骑急奔被蹶,坠而复起,竟得逃脱。
韩世忠望将过去,看见此人穿着红袍,系着玉带,料知定是金兀术,唯见他脱身而去,不禁长叹道:“可惜可惜!”
至苏德将二骑牵来,果然是金兀术逃窜,愈觉叹惜不止,唯婉责苏德数语,便即罢事。
是夕,即韩世忠依着梁夫人计议安排停当,专待厮杀。
诘朝由梁夫人统领中军,自坐楼橹,准备击鼓。
但见梁红玉头戴雉尾,足踏蛮靴,满身裹着金甲,好似出塞的昭君,投梭的龙女。煞是好看。
金兀术领兵杀至,遥望中军楼船坐着一位女钗裙,也不知她是何等人物,已先惊诧得很。
金兀术辗转一想,管不得什么好歹,且先杀将过去,再作计较。
金兀术当下传令攻击,专从中军杀入。
哪知梆声一响,万道强弩注射出来,又有轰天大炮接连发声,数十百斤的巨石似飞而至,触着处不是毙人,就是碎船,任你如何强兵锐卒,一些儿都用不着。
金兀术忙下令转船,从斜刺里东走,又听得鼓声大震,一彪水师突出中流,为首一员统帅,不是别人,正是威风凛凛的韩世忠。
金兀术令他舰敌着,自己又转舵西向,拟从西路过江,偏偏到了西边,复有一员大将领兵拦住,仔细一瞧,仍然还是那位韩元帅。
金兀术心中暗想道:“我今日见鬼了。那边已派兵敌住了他,为何此处他又到来?”
金兀术正在凝思的时候,旁边闪出一人,大呼杀敌,仗着胆跃上船头,去与韩世忠对仗。
金兀术瞧着,乃是爱婿龙虎大王,连忙欲叫他转来,已是两不相问,霎时间对面敌兵统用长矛刺击,带戳带钩,把这位龙虎大王钩下水去。
金兀术急忙呼水手去捞救,水手尚未泅江,宋军那边的水卒早已跳下水中,擒住了龙虎大王,登船报功去了。
金兀术又惊又愤,自欲督兵突路,哪禁得敌矛齐集,部众纷纷落水,眼见得无隙可钻,只好麾众退去。
韩世忠追杀数里,听鼓声已经中止,才行收军。
韩世忠返至楼船,见梁夫人已经下楼,不禁与她握手道:“夫人辛苦了!”
梁夫人道:“为国忘劳,有什么辛苦!唯有无敌酋拿住?”
韩世忠道:“拿住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