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七个人围在那三株真正的母株时,拓克第一个发现了异常。
作为香料策者孟和的弟弟,他对“根系”有近乎病态的敏感——因为在沙漠,一株植物的根系决定了它能在多深的沙层下找到水,而水的深度决定了香料运输路线的利润。
这三株母株的根系,太深了。
透过透明的冰层,能看见主根不是向下,而是水平延伸,像三条巨大的、半透明的白色蠕虫,一直延伸到花园边缘的冰墙深处。根须的末梢每隔三秒会脉动一次,每次脉动都引发整个花园的微颤。
“这不是根,”拓克蹲下身,手指悬在冰面上一寸,感受那规律的震动,“是……管道。或者说是导火索。”
拓克发现植物根系的脉动频率应该与地脉、昼夜、季节相关。但这三株的脉动完全一致,每秒0.333次,精准得像节拍器。这不自然。除非它们连接的,不是大地,而是某种机械结构。
他抬头看田甲:“你早就知道,对吧?这才是真正的陷阱——不是幻象,是连锁引爆装置。”
田甲坐在冰凳上,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:“西王母设下这个机制时,说‘如果有人来取母株,要么是拯救者,要么是掠夺者’。拯救者会先询问方法,掠夺者会直接动手。”
她环视七人:“你们刚才,有谁问过‘如何安全采摘’吗?”
沉默。
轩辕明的手按在剑柄上,巴蜀老妪的蛇纹在蠕动,三苗大巫的胸口图腾明灭不定,乌英嘎闭眼感知,田娜脸色苍白,拓克——拓克在计算。
拓克的内心狂跳,如果这是引爆装置,那采摘方式很可能是……同时采摘三株?用某种平衡术?不,太简单了。西王母的陷阱不会这么直白。或许是……逆向操作?不采摘,而是注入灵力维持?可我们是来夺宝的,不是来当园丁的……
轩辕明突然开口:“如果砍断根系呢?”
田甲笑了,笑得冰晶从眼角坠落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轩辕明拔剑。
玄冰剑的剑光冷冽,他踏步上前,剑尖瞄准其中一条主根与母株的连接处。动作干净利落,是轩辕家传三千年的“断水式”——传说这一式曾斩断过共工掀起的洪峰。
剑落下。
在距离冰面还有三寸时,乌英嘎的建木图腾尖叫。
不是声音的尖叫,是灵力层面的、撕心裂肺的预警。青光从她胸口爆开,化作无数细丝缠向轩辕明的剑——
晚了0.03秒。
剑锋切入冰层。
没有砍中根系。
因为根系自己断了。
不是被砍断,是主动断开。三条主根在同一瞬间从母株基部脱离,像被烫到的蚯蚓般猛地缩回冰墙深处。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,是冰蓝色的、粘稠如胶的灵力血液。
血液溅到冰面的瞬间,花园开始崩塌。
不,不是崩塌,是溶解。
冰墙像被投入热水的方糖,从边缘开始迅速融化。但融化的不是水,是更诡异的液态时空——融化的区域,光线扭曲成漩涡,声音被拉长又压缩,田娜看见自己的手在融化区域里变成了三个不同年龄的叠加态:儿童的手、现在的手、老妇的手。
“闸门开了。”田甲轻声说,像在念一句悼词。
她身体也开始融化,从脚开始向上,化作冰蓝色的光点。光点汇入那些灵力血液,顺着根系缩回的通道,流向地底深处。
最后一刻,她看向田娜,嘴唇微动:
“去都江堰。”
“那里有李冰留下的……第二道闸门。”
然后她完全消散。
花园中央,三株母株失去了根系支撑,开始枯萎。叶片从翡翠绿变成死灰色,草芯的星云光晕熄灭。但它们没有倒下,而是悬浮起来,飘向三个不同方向——
一株飘向轩辕明。
一株飘向巴蜀老妪。
一株飘向三苗大巫。
柔利瞪大眼睛:“这算什么?安慰奖?”
话音未落,那三株枯萎的母株突然爆炸。
不是火焰爆炸,是信息爆炸。
每一株都炸开成无数冰晶碎片,碎片在空中重组,形成三幅巨大的、立体投影般的地图——
轩辕明面前的地图,标注着昆仑山脉所有上古轩辕族遗迹的位置,以及埋藏的“禹王九鼎”碎片坐标。
巴蜀老妪面前的地图,是三星堆未发掘的第十三号祭祀坑的内部结构,以及唤醒“纵目神”的完整仪轨。
三苗大巫面前的地图,是苗族南迁前在昆仑的祖地位置,以及失传的“蚩尤战鼓”的埋藏点。
西王母的最后馈赠/考验:给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——不是不死草,是起源。但得到起源的秘密,意味着你们必须离开这里,去各自寻找。这样,就没有人能阻止接下来的灾难了。
三人几乎同时做出选择。
轩辕明卷起地图,转身冲向冰墙——地图显示,最近轩辕遗迹入口就在花园外三百米。
巴蜀老妪将地图吸入蛇纹,蛇杖一划,地面裂开一道直通巴蜀的瞬移通道。
三苗大巫让蛊虫吞下地图,身体化作黑雾消散。
三息之内,花园里只剩下乌英嘎、田娜、拓克。
以及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。
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时,乌英嘎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普通的水声,是冰川在子宫里胎动的声音——沉闷、宏大、带着上古的回音。她趴在地上,耳朵贴紧冰面,建木根系向下穿透千丈——
她“看见”了。
昆仑地底,有一个直径百里的冰湖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人造的。湖壁是打磨光滑的玄冰,刻满抑制融化的神文。湖中注满的不是水,是“灵液”——高浓度的灵力与昆仑雪水混合,在零下五十度仍保持液态的奇异物质。
湖底沉着东西。
很多很多。
冰尸。
不是人类尸体,是神代生物的遗骸:长达三十丈的冰龙,鳞片在灵液中泛着幽蓝光泽;三头六臂的巨人,每个头颅的表情都凝固在嘶吼瞬间;长着翅膀的飞蛇,翅膀展开如冰雕的屏风;还有无数人形——西王母的近侍、祭司、战士,他们手拉着手,组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阵。
冰湖中央,有三道闸门。
刚才根系缩回,撞开了其中一道。
闸门缓缓抬升,灵液开始外泄。
由于灵液的高密度与冰晶悬浮,光线穿过时发生严重折射。乌英嘎“看见”闸门抬升的画面,比实际时间晚了1.2秒。这意味着她接收的所有信息都有延迟,她的反应永远比现实慢一步。
“必须堵住闸门!”田娜冲向花园边缘,双手按在冰墙上,试图用西王母血脉共鸣关闭机关。
但她的手穿过了冰墙。
不,不是穿过,是冰墙在后退——以她手掌推进的速度,精确地同步后退,始终保持一寸距离。
空间扭曲了,花园所在的区域,空间已经被拉伸成弹性结构。你越用力,它退得越远。这是西王母防止有人暴力破坏的最后屏障。
拓克在疯狂计算。
他从怀中掏出柔利国最高级的计算器——不是电子设备,是“沙时计”,用沙漠深处一种会随时间改变颜色的沙粒制成。沙粒此刻在玻璃管中流动,组成复杂的流体力学模型。
“冰湖容量……约4.2立方公里。闸门开口面积……每秒泄流量……到达都江堰的时间……”他脸色越来越白,“三刻钟。最多三刻钟,第一波冰洪就会抵达都江堰上游。”
他抬头看乌英嘎:“都江堰的设计最大流量是针对普通洪水。这种零下五十度的灵液冰洪,会直接冻结整个水利系统,然后冰层堆积,形成冰坝,冰坝溃决……成都平原会在十二小时内变成冰原。”
乌英嘎闭上眼睛。
父亲铁英的声音在她记忆深处响起,像隔着厚厚的冰层:
“英嘎,记住。建木守护者不是英雄,是逆行者。当山火蔓延时,所有人往山下跑,你要往山上跑,因为山火的速度永远追不上逃离的人,但可能追上迎面而去的人——只要你够快,就能在火线上挖出一道隔离带。”
“当洪水来时,所有人往高处逃,你要往低处去,去最危险的决口处。”
“因为真正的守护,不是在安全处祈祷,而是把自己变成堤坝的一部分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“我去上游布置缓冲结界。拓克,你用沙术尽可能减缓冰洪流速。田娜,你联系都江堰管理局,启动所有应急方案——但别说真相,他们不会信的,就说……就说昆仑山发生极端冰川崩塌。”
拓克苦笑:“我的沙术最多减缓5%流速,杯水车薪。”
“那就争取五分钟。”乌英嘎已经开始结印,青金色的建木灵力从图腾涌出,在她背后凝结成一对半透明的、由根须交织而成的翅膀,“五分钟,够我在上游布置第一道缓冲阵。”
田娜抓住她的手:“你一个人?那可是冰洪——”
乌英嘎反握住她的手,很用力:“你是西王母血脉,都江堰的李冰当年受过西王母点拨,那里有你的主场优势。你必须去唤醒李冰留下的后手。”
她松开手,翅膀一震,撞向上方的冰层。
冰层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
她逆着开始倒灌的、冰寒刺骨的灵液气流,向上飞去。
冲出遗迹的瞬间,乌英嘎看见了冰洪。
不是想象中的浑浊洪水,而是银白色的、缓慢推进的死亡。
灵液从山体裂口中涌出,因为温度极低,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凝结出无数冰晶。冰晶悬浮在液面上方三尺,形成一层不断生长、碎裂、再生的“冰雾穹顶”。月光穿过冰雾,折射出极光般的色彩——青、紫、粉、蓝,光带如活的丝绦在空中飘舞。
但这美丽意味着零下五十度的严寒。
乌英嘎刚飞出三百米,翅膀末梢就开始结冰。冰层不是从外向内冻结,是从灵力结构内部开始结晶——灵液中的“凝灵因子”入侵了她的建木灵力,要把她也同化成冰雕。
她咬牙,催动图腾。
青金色光芒大盛,翅膀上的冰晶炸裂,但下一秒又凝结。
这是消耗战。
每前进一步,她都在燃烧记忆。
刚才炸裂冰晶消耗的灵力,等价于她七岁那年夏天,父亲教她辨认星空的全部记忆。北斗七星的位置、银河的走向、牛郎织女的故事——这些画面正在变得模糊,像被水浸湿的墨画。
她继续飞。
逆着冰洪的方向,沿着古河道的上空。
听觉层次开始显现:
冰晶碰撞的叮咚声,清脆、高频,像无数玻璃风铃。
灵液奔流的轰鸣,沉闷如雷,但因为液体粘稠,声音传播速度慢,听起来像是远处有巨人在打鼾。
冰尸摩擦河床的次声波。
这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作用于内脏的震动。乌英嘎感到心脏开始与次声波共振,心率被强行拉慢,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如锤。恐惧从胃部升起,原始的、不需要理由的恐惧——那是大脑边缘系统对“大量死亡信息”的本能反应。
她强迫自己“倾听”那次声波。
接收到的信息碎片:
——冷。好冷。从指尖开始,冷到骨髓都变成冰碴。
——王母在哭。为什么王母在哭?
——闸门……不能开……开了就……
——都江堰……李冰……他留了……
——第二道……闸门……在鱼嘴……
鱼嘴。
都江堰的鱼嘴分水工程。
她眼神一凛,加速。
翅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青金色光痕,像一颗逆行的流星。
下方,冰洪的推进速度在加快。
拓克的沙术起了微小的作用——河岸两侧的岩石表面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的沙膜,沙膜增加了摩擦系数,让灵液的流速降低了大约6.2%。
但远远不够。
乌英嘎计算距离:按当前速度,她将在两刻钟后抵达都江堰上游的预设缓冲点。但冰洪会在两刻钟十二分后抵达那里。
她只有十二分钟布置结界。
而她至少需要二十分钟。时间缺口:八分钟。这八分钟,意味着冰洪将越过缓冲点,直接冲击都江堰的鱼嘴。鱼嘴是竹笼卵石结构,零下五十度的灵液会在接触瞬间将其冻脆,然后第一波冰撞就能把它摧毁。
她需要更快。
代价是燃烧更多记忆。
她开始选择性“遗忘”。
先遗忘无关紧要的:昨天早餐的味道、上个月看过的一部电影情节、三年前某次旅行的琐碎细节。
记忆像纸张投入火中,化作灵力。
速度提升15%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