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不够。
她犹豫了一瞬。
然后,她选择了遗忘父亲的声音。
不是全部,只是声音的质感——那个低沉、沙哑、总是带着烟草味的嗓音。她保留父亲说过的话的内容,但剥离了声音的载体。
就像保留一封手写信的文字,但烧掉了信纸。
速度再提升20%。
现在,她有可能提前三分钟抵达。
翅膀上的冰晶已经蔓延到肩胛骨,每一次扇动都带来椎骨被冻裂的剧痛。
她继续飞。
都江堰上游五里,青城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。
六岁的苗苗第一个醒来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,是被冷醒的。
那种冷很奇怪——不是冬天钻进被窝时的干冷,是湿冷,带着水汽的冷,像有人把冰箱门打开对着她吹。她爬起来,扒着窗户往外看。
月光很亮。
她看见岷江的水位在上涨。
不是普通的涨水,是白色的水。
像牛奶,但比牛奶浓稠,表面浮着一层闪闪发光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在月光下会动,有时候是人的形状,有时候是动物的形状,有时候又散开成一片光雾。
“阿婆阿婆!”她摇醒旁边的奶奶,“河爷爷吐了!吐白色的口水!”
奶奶迷迷糊糊:“莫乱说,河怎么会吐……”
她也看向窗外,然后僵住了。
河面上,一具冰尸缓缓漂过。
是个穿古装的女人,闭着眼睛,双手交叠在胸前,嘴角带着微笑。她的长发在灵液中散开,像黑色的水草。冰晶在她周围生长,开出细小的冰花。
奶奶捂住苗苗的眼睛:“莫看!那是……那是水鬼!”
但苗苗扒开奶奶的手,眼睛睁得大大的:“不是水鬼,是水晶人。你看,她在发光,好好看。”
村里其他孩子也陆续醒来。
他们趴在各自的窗前,用稚嫩的语言交流:
“河爷爷是不是吃了冰淇淋,肚子痛了?”
“那些水晶人在游泳比赛吗?”
“水变白了,是不是河爷爷的牛奶打翻了?”
孩子们的对话通过手机传到都江堰管理局值班室时,值班员小李正打瞌睡。
他迷迷糊糊点开语音外放:
“河爷爷吐白色的口水啦——”
“水晶人在游泳——”
“水好冷,我的小乌龟都不动了——”
小李猛地清醒。
他冲到大屏幕前,调出上游监控。
画面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岷江上游,一道银白色的水线正在推进。水面以上飘浮着冰雾,冰雾中隐约有人形物体。红外热成像显示,那片区域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:水面零下三十度,水底零度,而河岸附近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五度。
“冰川崩塌?冰湖溃决?”他抓起电话,“启动一级应急响应!通知下游所有水电站开闸泄洪!联系青城山气象站,我要实时数据!”
但当他试图描述“冰尸”时,领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小李,你是不是值班值糊涂了?什么冰尸?那是浮冰,或者……上游有冰雕厂被淹了?”
“不是!那些人形是完整的,穿古装,会动——”
“会动?你看花眼了吧。先按冰川崩塌处理,我马上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
小李盯着屏幕,冷汗直流。
因为他看见,一具冰尸在镜头前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冰蓝色的眼睛,隔着摄像头与他对视。
嘴唇微动,说了三个字的口型。
小李读唇语的能力是业余水平,但他确信自己读对了:
“第……二……道……”
然后冰尸就被水流冲走了。
乌英嘎在预定时间前两分十七秒抵达缓冲点。
这里是岷江一个天然的弯道,河道收窄,两侧山体陡峭。如果在这里布置结界,可以将冰洪的动能部分转化为势能,让灵液在这里形成漩涡,减缓推进速度。
但当她开始布阵时,发现了更棘手的问题:
温度断层。
灵液流经的区域,温度分布极不平均:
水面以上零下三十度——这是灵液蒸发的冰雾导致的低温区。
水面以下零度——这是灵液主体温度,因为灵液是冰水混合物。
水底零上五度——这是地热透过河床的微弱加热。
而两侧河岸,温度在零下十度到零上十五度之间剧烈波动,取决于是否被冰雾笼罩。
乌英嘎悬浮在半空,双手快速结印。
青金色的建木灵力从她指尖流出,像发光的丝线,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弯道的大网。网眼是六边形,每个节点都有一颗微小的建木种子虚影。
但网刚张开,温度断层就开始破坏结构。
低温区的网线变得脆硬,像冻住的铁丝;高温区的网线软化、松弛;交界面处,网线因热胀冷缩不均而开始断裂。
“不行……必须统一温度。”她咬牙。
统一温度的唯一方法,是注入足够多的建木灵力,强行将整个区域的能量水平拉升到统一值。
但这需要燃烧更多记忆。
她还有多少记忆可以烧?
她快速内视:
童年记忆剩余73%。
少年记忆剩余68%。
成为建木守护者后的记忆剩余82%。
父亲的全部记忆(包括声音、面容、触感)剩余……41%。
母亲早逝,关于母亲的记忆本来就只剩碎片,不能再烧了。
她选择了烧掉快乐的记忆。
不是全部,是那些纯粹的、无用的快乐:五岁那年抓到一只萤火虫的喜悦,十岁那年第一次吃冰糖葫芦的甜蜜,十五岁那年和暗恋的男孩对视时的心跳。
这些记忆被剥离、点燃。
灵力暴涨。
温度开始统一。
但与此同时,她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变轻了。
不是解脱的轻,是空洞的轻。
像一间堆满珍宝的房间,被人搬走了所有彩色的东西,只剩下灰白的框架。
结界终于稳定。
青金色的大网完全展开,覆盖弯道,网眼开始旋转,形成逆向的灵力漩涡。
第一波冰洪抵达。
灵液撞上结界的瞬间,整个山谷都在震动。
结界像一张巨大的蹦床,被压到极限,然后反弹。灵液的动能被吸收、转化、消散,流速从每秒十八米降到每秒九米。
成功了。
但乌英嘎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结界的承受力有上限,而冰洪的后续冲击会一波比一波强。
她必须去鱼嘴,启动李冰留下的第二道闸门。
而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冰洪深处传来的、只有建木守护者能听到的呼唤:
“乌……英……嘎……”
“来……水……底……”
“看……真……相……”
她低头,看向银白色的、漂满冰尸的河面。
次声波传来的信息碎片在重组,形成一句完整的话:
“冰湖闸门不是意外开启。”
“是有人,从内部,打开的。”
她瞳孔收缩。
那么,是谁?
遗迹底层当时有七个人。
三个拿了地图离开。
剩下四个:她、田娜、拓克、以及……已经消散的田甲。
田甲是记忆体,不可能做实体操作。
拓克在计算,全程在她视线内。
田娜在尝试关闭机关。
她自己更不可能。
除非……
除非当时花园里,还有第八个人。
一直潜伏着,等待根系断开的瞬间,从内部打开了闸门。
而那个人,此刻就在冰洪深处,在冰尸之中,在呼唤她。
乌英嘎看着脚下奔流的死亡之河,又抬头看向都江堰的方向。
去鱼嘴,启动第二道闸门,可能拯救百万生灵。
去水底,追寻真相,可能揭开更大的阴谋。
时间只允许她选一个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,睁开。
眼神决绝。
她转身,飞向都江堰。
真相可以等待。
人命,不能。
她加速飞向鱼嘴。
身后,结界在冰洪的持续冲击下,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。
青金色的光,在银白色的死亡之河中,孤独地闪烁。
像即将熄灭的,最后的篝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