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娜消散的第七个时辰,冰洪的先头部队抵达都江堰外二十里。
不是水。
是记忆。
乌英嘎站在金刚堤上,建木视觉能“看见”:银白色的冰洪中,那些随波逐流的冰尸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。它们没有腐烂,没有融化,反而开始透明化。皮肤、肌肉、骨骼一层层变得像玻璃,能看见内部有淡蓝色的光点在流动。
那些光点,是死亡瞬间的记忆碎片。
“它们不是尸体,”乌英嘎喃喃道,“是……记忆的容器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具冰尸被冲到了岸边。
是个穿着唐代服饰的少女,约莫十五六岁,闭着眼,嘴角还带着微笑。她被卡在礁石缝里,冰晶化的长发在江水中散开,像一捧冻结的水草。
岸边有个渔民,四十来岁,叫老刘。他看见冰尸,以为是普通的淹死者,便大着胆子用竹竿去拨,想把尸体弄上岸报官。
竹竿尖触到冰尸额头的瞬间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淡蓝色的波动从冰尸额头扩散开来,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。波动扫过老刘,老刘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竹竿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他眼睛开始翻白,瞳孔深处浮现出诡异的冰蓝色光点。接着,他开口说话——但声音不是他自己的,是一个少女清脆又带着恐惧的嗓音:
“阿娘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“水……水灌进来了……”
“救我……阿娘……救……”
老刘的妻子听到声音冲过来,看见丈夫跪在地上,用少女的声音哭喊,吓得尖叫:“当家的!你怎么了?!”
老刘转头看她,眼神空洞,用少女的口吻说:“这位大娘,你看见我阿娘了吗?她说去借船,怎么还不回来?”
周围人围上来,都吓坏了。
这时,老刘突然开始抽搐。他双手抱头,痛苦嘶吼,声音又变回自己的粗哑男声:“滚出去!从老子脑子里滚出去!”
但下一秒,又变成少女的哭腔:“我的绣花鞋……掉了一只……”
两种声音交替出现,两种记忆在老刘脑子里打架。
乌英嘎冲过去,建木灵力注入老刘眉心。青金色的光芒在他颅内扫荡,逼出了一团淡蓝色的雾气——那是少女的死亡记忆碎片。
雾气被逼出后,在空中扭曲成一个人形,依稀能看出是个唐代少女的模样。它对着乌英嘎鞠了一躬,然后消散了。
老刘瘫倒在地,昏迷不醒,但呼吸平稳了。
“这是……记忆感染。”乌英嘎脸色凝重,“冰尸承载着死者临终前的记忆。接触者会被记忆覆盖,轻则精神错乱,重则……人格被彻底替换。”
都江堰令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冰洪里至少有几万具这样的尸体!”
话音刚落,江面上又漂来十几具冰尸。有的穿着商周甲胄,有的穿着汉代深衣,有的甚至穿着上古的兽皮——时间跨度三千年。
它们被冲上岸,卡在礁石间、浅滩上、堤坝缝隙里。
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:这些冰尸开始主动释放记忆波动。
不是等被触碰,是像花朵绽放一样,从额头、心口、掌心等位置,散发出淡蓝色的记忆光晕。光晕如雾气般扩散,笼罩江岸。
几个来不及跑远的百姓被光晕扫到。
一个卖菜的老妪突然跪在地上,用商周古语嘶吼:“祭品!我是祭品!王母娘娘饶命!”
一个年轻书生开始用汉代雅言吟诗:“北风卷地白草折……不对,是冰……冰封千里……”
一个孩童坐在地上,用上古语言咿咿呀呀地唱起巫歌,调子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
“退!所有人退到三里外!”都江堰令嘶声下令。
士兵们用长矛驱赶百姓,但不敢靠近冰尸。江岸三里内,很快清空。但那些被感染的百姓怎么办?
“建隔离区。”李志从后方赶来,他手里拿着《治水十三策》竹简,竹简上新浮现出一行血字:“记忆瘟疫,须以木灵净化,或以火焚之。”
“怎么隔离?”都江堰令急得团团转。
“用我的沙术。”拓克带着柔利骑士赶到,“沙子能过滤记忆波动。我们筑一圈沙墙,把感染区和未感染区隔开。”
“那已经感染的人呢?”
乌英嘎看向那些被不同时代记忆占据身体的百姓,咬了咬牙:“我来。建木之力能净化记忆碎片,但需要时间——而且被净化者会暂时失去自己的部分记忆。”
“总比变成古人强。”李志说,“开始吧。”
隔离区设立在江岸二里处。
拓克和柔利骑士用特制暖沙筑起一道三丈高的环形沙墙。沙子被施了柔利秘术,表面流动着土黄色的符文,能吸收并分解记忆波动。
墙内,是已经感染的三十七名百姓,还有不断漂上岸的冰尸。
墙外,是数万惊恐的民众,以及紧急调来的军队。
乌英嘎走进隔离区。
她先走向那个卖菜老妪。老妪跪在地上,双手被反绑(防止她自伤),嘴里还在用商周古语念叨:“我是第三十七号祭品……王母娘娘说,献祭我能换三年风调雨顺……”
乌英嘎蹲下,右手按在老妪额头。
建木灵力注入。
她“看见”了老妪脑子里的景象:一个商周时期的少女,被绑在冰祭坛上。西王母手持玉刀,刀锋划破少女咽喉,血没有喷溅,而是缓慢地、粘稠地流出——因为气温已在骤降。少女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:“阿爹……阿娘……救我……”
这是被献祭者的记忆。
乌英嘎用建木灵力包裹住这段记忆,将它从老妪的意识中剥离出来。记忆碎片被逼出体外,化作一团淡蓝色的雾气,雾气中隐约可见少女惊恐的脸。
雾气还想钻回老妪身体,但乌英嘎右手一握,青金光炸裂,将雾气彻底净化。
老妪身体一软,晕了过去。
但乌英嘎感觉到,在剥离商周记忆的同时,老妪自己的一部分记忆也被连带清除了——是她六岁那年,娘亲教她认野菜的记忆。
净化的代价:遗忘。
乌英嘎沉默片刻,走向下一个感染者。
年轻书生还在用汉代雅言吟诗:“……胡天八月即飞雪……不对,是六月……六月飞雪,必有奇冤……”
乌英嘎净化他时,剥离的是一段汉代文人的记忆:那文人在昆仑游历,误入冰川,冻死前还在琢磨诗句。
书生晕倒,但他会忘记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读《诗经》的感动。
孩童唱的巫歌,是上古三苗祭司的记忆。净化后,孩童会忘记三岁时爷爷背着他看灯会的画面。
一个接一个。
乌英嘎在隔离区里忙碌了三个时辰,净化了二十三人。
她的建木灵力消耗巨大,额头全是冷汗。更让她难受的是,每净化一个人,她都能“尝”到那个人被剥离的记忆的“味道”:
老妪的野菜记忆是清苦的,像蒲公英根。
书生的《诗经》记忆是醇厚的,像陈年米酒。
孩童的灯会记忆是甜的,像冰糖葫芦。
这些美好的记忆,因为与死亡记忆纠缠在一起,不得不被清除。
乌英嘎净化完第二十三人时,双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李志冲进来扶住她:“够了,你先休息。”
“还有十四个人,”乌英嘎喘着气,“而且冰尸还在不断漂上来。这样不行……得从源头解决。”
“源头?”
“这些冰尸的记忆从哪里来?”乌英嘎看向江面,“它们为什么能保存三千年不散?为什么一接触活人就会传染?”
李志沉思片刻:“我需要解剖一具冰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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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离区角落,一具穿着汉代深衣的男性冰尸被单独隔离。
李志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——这是都江堰令从库房找来的,据说能隔绝阴气。他手持银质小刀(银能破邪),在乌英嘎的建木灵力保护下,开始解剖。
刀尖划开冰尸胸膛。
没有血流出,因为血液早就冻成冰晶。但诡异的是,胸腔内部不是器官,而是一团淡蓝色的胶状物质,像果冻,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。
李志用银刀挑起一点胶状物,放在琉璃片上。
透过建木灵力加持的视觉,他看见胶状物中的光点,每一个都是一段时间片段。
不是完整的记忆,是某个瞬间被冻结的时间。
比如其中一个光点,是一个女子伸手接雪花的瞬间。她仰着头,嘴角含笑,雪花落在掌心,融化的过程被无限拉长——这个“融化过程”被单独切割出来,冻结成永恒。
另一个光点,是一个战士举盾防御的瞬间。冰矛刺在盾牌上,火星四溅,这个“撞击瞬间”被定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