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是记忆,”李志喃喃道,“是时间的切片。西王母的冰晶技术,能切割时间,把某个瞬间单独保存下来。”
“所以冰尸不是尸体,”乌英嘎明白了,“是时间的容器。它们承载的不是死者的全部人生,只是死亡前的那一瞬间——被无限拉长、冻结的一瞬间。”
“而这一瞬间里,包含的往往是极致的恐惧、痛苦、绝望。”李志脸色发白,“所以接触者会被这种极端的情绪感染。”
他继续解剖,在冰尸心脏位置(如果那还能叫心脏)发现了一枚冰晶核心。
核心只有米粒大,但内部结构复杂得令人目眩。李志的水脉视觉能“看见”:核心表面刻着微缩的神文,结构类似……钟表齿轮。
“这是时间的齿轮。”李志倒吸一口冷气,“西王母掌握了操纵时间的技术。她把死者死亡瞬间的时间切割下来,封入冰晶,制成这种‘记忆幽灵’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乌英嘎问。
李志沉默片刻:“也许……是为了‘保存’。保存文明消亡前的最后瞬间,保存每个族人的死亡姿态。像琥珀保存昆虫一样,她把时间做成了琥珀。”
“用族人的痛苦做琥珀?”
“对某些神来说,痛苦和美好没有区别,都是‘值得保存的现象’。”李志的声音带着冷意。
就在这时,那枚冰晶核心突然活了。
它从冰尸胸腔里飘出来,悬浮在半空,开始高速旋转。旋转中,核心表面的神文亮起,投射出一段影像:
一个巨大的冰晶实验室。
西王母站在实验室中央,周围是数百个冰棺,每个棺里都封着一个人。她手持冰晶长针,刺入自己的心口,抽取金色的心血。
心血滴在一个复杂的冰晶仪器上。
仪器开始运转,发出齿轮转动的“咔嚓”声。
然后,实验室里的所有人——包括西王母自己——同时静止了。
不是死亡,是时间被停止了。
他们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刻,动作定格,连飘浮的尘埃都停在空中。
影像的最后,是西王母的独白(声音直接传入李志和乌英嘎的意识):
“冰川文明终将消亡,这是宿命。”
“但时间……可以暂停。”
“我把文明最鼎盛的瞬间,连同所有族人的意识,封入冰晶。”
“等待有一天,有后来者能解开时间的锁。”
“重启……我们的时代。”
影像结束。
冰晶核心“啪”地碎裂,化作一撮冰粉。
李志和乌英嘎面面相觑。
“所以这些冰尸不是灾难的产物,”乌英嘎说,“是西王母故意制造的‘时间胶囊’。她希望后世有人能解开封印,复活冰川文明。”
“但共工污染了它们。”李志接道,“冰种让这些时间胶囊失控,变成了传染性的记忆瘟疫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做的净化……”
“是在销毁文明遗物。”李志苦笑,“西王母保存三千年的东西,被我们当成瘟疫清理。”
两人沉默。
隔离区外传来哭喊声——又有一批冰尸漂上岸,感染了十几个百姓。
乌英嘎看着那些被不同时代记忆占据的百姓,又看看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冰尸,咬了咬牙。
“文明遗物很重要,”她说,“但活着的人更重要。”
她转身,走向下一个感染者。
李志看着她背影,轻声说:“田娜如果还在,会支持你的。”
乌英嘎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继续工作。
建木灵力一次次注入感染者眉心,剥离死亡记忆,代价是让那些人遗忘自己生命中的美好片段。
每净化一个人,乌英嘎都能“尝”到那些被遗忘的甜蜜、温暖、感动。
她的眼泪无声流下,混着汗水滴在地上。
但她没有停。
直到隔离区里最后一个人被净化,直到她灵力耗尽瘫倒在地,直到拓克冲进来把她背出去。
“够了,”拓克红着眼眶说,“英嘎,够了。剩下的冰尸,我们用火烧。”
“火?”
“李志说的。”拓克指向江边,“用猛火油浇在冰尸上,烧。记忆怕火,尤其是阳火。”
乌英嘎被背出隔离区时,看见江边已经架起数十口大锅,锅里熬着滚烫的猛火油。士兵们用长杆把冰尸捞上岸,浇上油,点火。
“轰——”
火焰腾起,不是普通的红色火焰,是金色的阳火——李志用《治水十三策》中的秘法调制的,专克阴邪。
冰尸在火焰中燃烧,没有焦臭,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——像陈年古籍打开时的纸墨香,又像古琴弦震动的余韵。
那是时间被焚烧的味道。
每一具冰尸燃烧时,火焰中都会浮现出短暂的幻象:唐代少女接雪花的笑脸,汉代文人吟诗的侧影,商周祭司舞蹈的身姿……
然后幻象消散。
三千年被封存的时间,在这一刻真正死去。
乌英嘎看着冲天火光,轻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不知是对西王母说,还是对那些被销毁的文明遗物说。
李志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个水囊:“喝点水。你净化了三十七人,救了他们的命。”
“但他们失去了记忆。”
“活着,就有机会创造新的记忆。”李志说,“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乌英嘎接过水囊,仰头喝水时,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建木记忆里,建木之灵说过的话:
“守护者的宿命,就是在‘保存过去’和‘保护现在’之间做选择。每一次选择,都像在心上割一刀。”
她现在懂了。
真的很痛。
当夜,子时。
最后一具冰尸被焚烧殆尽。
江面恢复平静,银白色的冰洪暂时退去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第一波。
真正的冰洪主力,还在上游百里处。
而冰洪里,还有多少这样的“记忆幽灵”?
无人知晓。
乌英嘎躺在临时帐篷里,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。但她的建木感知在预警:北方,北极深渊方向,共工的意志正在苏醒。
他在笑。
笑这些凡人为了活下去,不得不亲手焚毁姐姐珍藏的文明遗物。
笑这场姐弟相残的戏码,延续了三千年还在上演。
帐篷外,李志在灯下记录今天的发现。他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:
“记忆瘟疫的本质:时间切片+极端情绪。解药:建木净化(代价:遗忘),或阳火焚烧(代价:文明遗物永久销毁)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又翻开一页空白竹简,用毛笔蘸墨,画了一幅画。
画中是一个女子,穿着西王母服饰,但面容是田娜的。她站在冰树下,回头微笑,额间的冰晶印记发着光。
李志在画旁题字:
“田氏娜儿,瑶池守草人女,西王母第四十九代守护者。为净母株,燃血脉,散魂魄。余心悼之,作此图以记。”
一滴眼泪滴在画上,晕开了“娜儿”二字。
帐篷外,夜风很冷。
远处三星堆方向,有青铜色的光柱,正在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