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爬到中天正中央时，冰洪的主力抵达都江堰外三里。
这一次不是银白色的细流，是一堵墙。
一堵三十丈高的、由冰水、冰尸、冰晶碎屑组成的巨墙，像海啸般平推过来。它所过之处，空气冻结成淡蓝色的冰雾，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冰纹，连月光都被折射成诡异的极光色带。
“来了。”乌英嘎站在鱼嘴金刚堤上，声音很轻。
她身后，五行血脉者齐聚。
木行建木——乌英嘎。青金色建木图腾在胸口明灭不定，皮肤下的年轮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。她从遗迹赶来后，只休息了一个时辰。
金行西王母——田娜。确切说，是田娜的冰晶遗躯。她90%的身体已冰晶化，像一尊琉璃雕像，只有头颅还是血肉。额间的印记裂开细纹，从中渗出淡金色的血丝。她在靠西王母血脉最后的燃烧撑着，随时会彻底冰封。
水行李氏——李志。他手背的蓝色水纹已经蔓延到整条右臂，眼睛一只冰蓝一只正常，看起来诡异又疲倦。他怀里抱着《治水十三策》竹简，竹简表面浮现的血字越来越亮。
火行巴蜀——阿火。这个三星堆烧陶匠赤着上身，胸口火凤凰纹身活过来般在皮肤下扭动。他双手掌心各托着一团白色火焰，火焰温度高得让周围空气扭曲，但他自己的手臂已经被反噬烧得皮开肉绽。
土行柔利——拓克。他光脚踩地，脚下沙土自动聚拢成小型旋涡。右腿从膝盖以下已变成陶土般的质感，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咔嚓”的碎裂声。但他咧嘴笑着，绿色玛瑙在胸口发烫：“柔利人祖祖辈辈治沙，今天治治冰！”
五人站在鱼嘴五个方位，组成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。
他们面前，是岷江河道。河道里，大禹留下的三道镇水符文正从水底浮出，悬在半空，发出微弱的金光——像垂死老人的最后呼吸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李志抬头看月，“按《治水十三策》记载，月过中天时阴阳交泰，是启动镇水大阵的唯一时机。”
“怎么启动？”阿火声音发颤，不是怕，是火焰反噬的痛苦。
“需要五人的心头血为引，”李志展开竹简，血字投影出阵法图，“同时注入符文。阵法启动后，会抽取我们的生命能量，转化成镇水之力。可能会死，可能会残，可能会……失去重要的一切。”
他环视四人：“现在退出，还来得及。阵法缺一不可，但少一人，我们还有机会想别的办法。”
乌英嘎第一个摇头：“冰洪还有三里，半刻钟就冲到这里。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田娜的冰晶嘴唇微动，声音像碎冰摩擦：“我……本就是该死之人。用这条命换百万人生，值。”
拓克咧嘴：“柔利人不怕死，只怕死得没意义。今天这事儿，够我吹三辈子——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。”
阿火深吸一口气，掌中火焰燃得更旺：“我是巴蜀人，这儿是我家。守家，死也得守。”
五人沉默对视。
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有眼神里的决绝。
“好。”李志咬破右手食指，将血滴在竹简“禹”字上，“听我倒数。阵法启动后，无论发生什么，保持站位，保持意识清醒。”
冰洪巨墙推进到二里外。
已经能看清墙里的细节：堆积如山的冰尸，冻结在惊恐瞬间的脸；旋转的冰晶漩涡，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一枚失控的时间碎片；还有……共工左臂的虚影，在冰墙深处若隐若现，五指张开，仿佛要握住整个都江堰。
“三。”
乌英嘎双手结印。建木图腾从胸口剥离，化作青金光团悬在头顶。光团展开，变成一株微缩的建木虚影，根系扎入她脚下的土地。
代价开始显现：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，不是衰老的白，是失去生命力的枯白。皮肤下的年轮纹路“咔嚓”裂开细缝，从裂缝中渗出青金色的树液——那是建木血脉的本源。
视觉奇观：青金建木虚影在夜色中舒展枝叶，每一片叶子都映出一个上古时代的画面——那是建木三千年记忆的投影。
“二。”
田娜抬起冰晶右手，按在自己心口。那里还有最后一点血肉，心脏还在微弱跳动。她用力一按，冰晶指尖刺入皮肉，挖出一滴金色的心头血。
血滴出来的瞬间，她全身冰晶化进度从90%暴涨到95%。冰晶从脖颈向上蔓延，覆盖了下巴、脸颊、额头……只剩下眼睛周围一圈还有血肉。
代价：她将彻底成为冰雕，意识被封入永恒冰晶，等待可能永远不来的第50代守护者。
视觉奇观：冰晶身体内部亮起金色脉络，像电路板被通电。那些脉络连接成西王母族的图腾——一只展翅的冰凤凰。
“一。”
拓克单膝跪地，双手插入土中。土行灵力全力输出，脚下地面隆起，形成一座微型“山岳”虚影。山岳表面浮现出大禹治水的浮雕：开山导河、疏浚九川、铸造九鼎……
代价：他的右腿完全石化，从陶土质感变成真正的岩石。石化的部分向上蔓延，已经到膝盖，而且还在继续。
视觉奇观：他脚下的地面“长”出数十条土黄色根须，根须扎进鱼嘴的石基，与三千年前大禹埋下的息壤产生共鸣。
阿火仰天长啸，双手火焰冲天而起，在夜空中炸开成一只巨大的火凤凰。凤凰展翅，翼展覆盖半个都江堰，火焰是纯净的白色，温度高得让周围的冰雾瞬间蒸发。
火焰反噬加剧。他双臂皮肉完全烧焦，露出底下的白骨。白骨也被烧得通红，像刚从炼钢炉里取出的铁条。但他咬着牙，没松手。
火凤凰的每根羽毛都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，那是上古巴蜀的火神图腾。
李志最后动作。
他撕开胸前衣襟，露出心口。右手食指蘸着自己的血，在心口皮肤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符阵——那是《治水十三策》记载的“禹王血契”。画完最后一笔，符阵亮起冰蓝色光芒，与手背的水纹连接成一体。
他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，生命力像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。他看见自己的头发迅速灰白，脸上皱纹加深，眼睛变得浑浊——这是折寿的直观体现。至少十年，可能更多。
他心口的血契符阵投影到空中，与竹简上的血字融合，形成立体的阵法结构图。
“启阵——！”
五人同时将心头血注入面前的符文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天地变色。
五道光芒从五人身上冲天而起：
青金（木）、金白（金）、冰蓝（水）、赤白（火）、土黄（土）。
五色光柱在半空交汇，旋转，融合，最终形成一个覆盖整个都江堰的巨型五行阵图。阵图直径三里，边缘有三百六十个符文节点，每个节点都在高速旋转。
阵图缓缓压下，与岷江河道重叠。
冰洪巨墙撞上阵图边缘的瞬间——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冲击波，只有极致的对抗。
冰墙在前进，阵图在阻挡。两者交界的平面上，冰晶不断粉碎又重组，符文不断明灭又亮起。那是两种上古力量的终极对决：共工的冰之混沌，对阵大禹的水之秩序。
乌英嘎感到建木虚影在哀鸣。每阻挡冰墙一息，虚影的枝叶就枯萎一片。她自己的生命力也跟着流失，头发已经全白，皮肤干枯得像树皮。
田娜的冰晶身体开始龟裂。从心口挖出血洞的位置，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全身。她只剩下眼睛还能动，视线死死盯着冰墙深处的共工左臂虚影——那是她弟弟，她家族悲剧的根源。
拓克的石化蔓延到大腿。他跪在地上，双手还插在土里，但手臂也开始石化。他咧嘴想笑，可脸部肌肉僵硬，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。
阿火的火凤凰在缩小。每对抗一秒，凤凰就暗淡一分。他双臂的白骨开始发黑、碳化，再烧下去，骨头会化成灰。
李志最惨。他心口的血契符阵在疯狂抽取生命力，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扎破的水袋，生命力从每个毛孔漏出去。他眼睛开始失明，先是右眼，然后是左眼。世界陷入黑暗，只能“看见”水脉视觉中的能量流动。
但他没停。
咬破舌尖，用最后的力气念诵《治水十三策》中的镇水咒：
“禹王在上，九州为证！”
“以我血脉，镇此水患！”
“五行合一，冰封退散——！”
咒文出口的瞬间，五行阵图光芒暴涨。
阵图中央，浮现出大禹的虚影——不是年轻时的禹王，是治水成功后苍老疲惫的禹王。他手持石耒，对着冰墙一耒砸下。
不是砸在冰上，是砸在时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