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克醒来时,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。
准确说,是感觉不到下半身。从腰部往下,一片冰冷、坚硬、死寂——就像他的意识被困在一座石像里,而这座石像只雕了上半身。
他睁开眼,看见的是帐篷顶。
不是都江堰的军用帐篷,是柔利国特有的骆驼皮帐篷,内衬缝着金色的沙地符文,空气中飘着骆驼粪燃烧的独特焦香。
“二王子,您醒了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。拓克费力地转头,看见跪在床边的老侍卫哈桑。哈桑六十多了,脸上的皱纹像戈壁的沟壑,此刻却老泪纵横。
“哈桑……”拓克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……在哪?”
“三星堆外围,我们柔利的临时营地。”哈桑抹了把泪,“五天前,乌英嘎公主用信号烟花召唤,我们赶到都江堰时,您……您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怎么了?”
哈桑没说话,颤抖着手掀开盖在拓克身上的驼毛毯。
拓克低头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从腰部开始,整个下半身——双腿、骨盆、甚至部分腹腔——都变成了灰色的岩石。不是覆盖一层石头,是真正的、从内到外的石化。他能看见岩石表面的天然纹理,还能看见几条细细的裂缝,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——那是还没完全石化的部分血管破了。
最诡异的是,石化的部分还保持着人体的轮廓:大腿的肌肉线条、膝盖的关节凸起、脚踝的弧度……只是材质变了。
就像有人用他做模子,浇灌了一座半身石像。
“田娜姑娘的头颅和碎躯,李志博士,阿火,都在另外的帐篷里。”哈桑声音哽咽,“乌英嘎公主守在您身边三天三夜,今早被三星堆的人叫走了,说是有要事。”
拓克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来了。
五行镇水大阵。心头血。冰墙崩塌。石化从脚底向上蔓延,像死亡在爬楼梯。
“其他人……怎么样?”
“李志博士瞎了,但还活着,就是一直不说话。阿火的双手……烧没了,只剩两截焦黑的手腕。田娜姑娘……”哈桑顿了顿,“她的头颅被公主用建木灵力封在冰晶里,说还有一丝残魂未散,但能不能救回来……不好说。”
帐篷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帐篷外骆驼的响鼻声,和远处三星堆方向传来的、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——那是青铜光柱的声音。
许久,拓克说:“扶我坐起来。”
哈桑犹豫:“二王子,您现在的身体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
哈桑只好照做。他用特制的软垫垫在拓克背后,又找来几个驼绒枕支撑。拓克半坐着,低头看自己石化的下半身。
没有痛感。
没有温度。
没有生命。
就像这截身体已经死了,只是还没从身上割掉。
他伸手摸了摸石化的右腿。触感冰凉、粗糙,像在摸戈壁滩上的风化石。他用力掐了一下——没感觉。用指甲去抠,抠下一小撮石粉。
“二王子!”哈桑惊呼。
“没事。”拓克盯着指尖的石粉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至少……以后打仗不怕腿断了。”
哈桑眼泪又下来了。
就在这时,帐篷帘子被掀开。
乌英嘎走进来。她看起来比五天前更憔悴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深刻,但眼睛依旧明亮——那是建木灵力在强行支撑。
“二哥。”她走到床边,握住拓克的手。她的手也很凉,但至少还是血肉。
“英嘎,”拓克看着她,“三星堆那边……什么情况?”
乌英嘎沉默片刻,说:“青铜神像想见我们所有人。但李志拒绝离开田娜的头颅,阿火伤势太重移动不了。所以……神像说,它会‘过来’。”
“过来?”
话音刚落,帐篷外的嗡鸣声突然变大。
紧接着,帐篷的骆驼皮开始透明化。
不是变得半透明,是像玻璃一样完全透明,能直接看见外面的景象:柔利营地、骆驼队、远处的三星堆土堆,以及——
一尊三米高的青铜人像,正从三星堆方向走来。
不是走,是飘。
它双脚离地一尺,悬浮前进。身体是青铜铸造的,表面布满绿锈,但锈迹下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流动。脸上戴着一副纵目面具,面具的眼球凸出如圆柱,此刻正缓缓转动,扫视营地。
最诡异的是它的姿势:双手捧在胸前,掌心向上,托着一件东西。
一把石耒。
石耒长约四尺,通体灰白,像是用普通的山石打磨而成,表面没有任何装饰。但拓克一看见它,心脏就猛地一跳——
不是心跳加速那种跳,是血脉共鸣的震颤。
他胸口挂着的绿色阴山玛瑙,突然烫得吓人。
“那是……”拓克盯着石耒,眼睛移不开。
“大禹治水用的石耒,”乌英嘎轻声说,“传说禹王用这把耒疏浚九川,导河入海。治水成功后,石耒被供奉在禹庙,但三百年前禹庙失火,石耒失踪。没想到……在三星堆。”
青铜人像飘到帐篷外停下。
它的声音直接传入帐篷内每个人的意识——不是语言,是更古老的、意念层面的沟通:
“大禹后裔拓克,你为镇水石化半身,可愿以此残躯,继承先祖遗志?”
拓克愣住。
大禹后裔?
他知道自己姓拓,是柔利国王室,祖上确实有传说来自中原,但……
“你是说……我是大禹直系血脉?”
“你胸前的阴山玛瑙,就是凭证。”青铜人像的意念平静无波,“三千年前,大禹治水功成,将自身血脉分封九州。其中一支西迁柔利,与戈壁民族融合,成了拓氏。你母亲——柔利王后——是上一代血脉觉醒者。她把玛瑙留给你,并把你妹妹乌英嘎送往阴山乌族,是为避祸。”
乌英嘎猛地看向拓克:“二哥,母亲她……”
拓克握紧胸口的玛瑙,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来了。六岁那年,母亲病重,把他叫到床前,把这块玛瑙挂在他脖子上,说:“克儿,你不是柔利人,也不是中原人。你是……治水者的后代。等有一天,洪水再来时,你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七天后,妹妹乌英嘎被一队神秘的青衣人接走,说是送去阴山学艺。父王没阻拦,只是抱着他哭了三天。
原来,那不是学艺,是避祸。
避什么祸?
“上古神战虽已过去三千年,但余波未息。”青铜人像继续传达意念,“共工只是棋子,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。大禹血脉是维系人族治水之能的关键,也是某些存在想要抹除的目标。将你们兄妹分开,是为了保全血脉不绝。”
帐篷里安静得可怕。
许久,拓克开口:“所以,我现在这个样子,还能继承什么?”
“石耒认主,不看躯体完整,看血脉纯度,看意志坚定。”青铜人像向前飘了一步,几乎贴在透明的帐篷壁上,“你为镇水甘愿石化,此心已合禹王之道。现在,只需最后一步——”
它双手前递,将石耒送到帐篷内。
石耒穿过帐篷壁——不是捅破,是像穿过水幕一样,毫无阻碍地穿透进来,悬浮在拓克面前。
“握住它。”青铜人像说,“若你真是大禹后裔,石耒会认你为主,赐你‘水脉视觉’,并开始治愈你的石化。但代价是……你的右眼将永久失明,那是石耒认主必须付出的‘祭品’。”
拓克盯着悬浮的石耒。
灰白色的石质表面,在帐篷内的光线下显得平平无奇。但他能感觉到,石耒内部有一股庞大的、沉睡的力量,正在缓缓苏醒。
那力量像大地一样厚重,像江河一样奔涌。
那是大禹治水的意志,封存了三千年。
“如果我不握呢?”拓克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