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星堆到都江堰,正常骑马要三天。
拓克只有一天。
他的半石化身躯无法骑马——石化的双腿硬邦邦地岔开,像两根石柱子,马鞍一颠,骨盆就会裂开细缝。柔利医官警告:再移动,石化可能蔓延到脊椎,到时候连上半身都动不了。
“那就换骆驼。”拓克坐在帐篷里,石腿平放在特制的驼绒软垫上,“柔利人用骆驼运货三千年,有的是法子让伤者长途移动。”
“二王子,您的身体——”
“哈桑,”拓克打断老侍卫,“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七年,从您六岁开始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,我决定的事,十头骆驼拉不回来。”
哈桑叹气,转身去准备。
两个时辰后,一支奇特的队伍从三星堆营地出发。
打头的是三头虺蜴——不是寻常蜥蜴,是柔利国特训的沙漠巨蜥,每头都有两丈长,背上有特制的鞍座,四肢粗壮如象腿,爬行时地面震颤。
虺蜴后面跟着二十头骆驼,驼峰间架着特制的吊床式驼轿——那是用柔利特产“沙柳”编成的软网,网里垫着厚厚驼绒,拓克就躺在里面。驼轿两侧挂着大皮囊,里面装着他需要的一切:石耒、干粮、水,还有柔利人的“沙漠智慧”。
队伍最后,跟着五只沙狐——不是宠物,是柔利的“寻水向导”。这些小家伙能在百里外嗅到地下水脉,此刻正竖起耳朵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乌英嘎骑着马跟在队伍旁。她看着拓克躺在驼轿里,石腿被软垫包裹,但每走一步,驼轿还是会轻微颠簸,拓克额头就渗出冷汗。
“二哥,真不用我帮忙?”
“你的建木之力留着对付时间幽灵。”拓克咧嘴,笑容因疼痛而扭曲,“治水这事儿,柔利人有自己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拓克没直接回答,而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,指向远处岷江上游:“看见那儿的河道了吗?变窄了,像个漏斗。冰洪从昆仑下来,到那儿会被挤压,流速加快,冲击力至少翻三倍。都江堰现在的临时堤坝,撑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在漏斗口上游三里,再造一道堤坝——不是堵,是分流。”拓克眼中闪过戈壁商人的精明,“就像在沙漠里遇到沙暴,你不能硬扛,得找沙丘背风面挖坑躲。冰洪也是‘沙暴’,得给它找个‘坑’泄力。”
“哪来的坑?”
拓克笑了:“柔利人在戈壁治沙三千年,最擅长的就是……用沙子变戏法。”
入夜,队伍抵达预定地点——岷江上游一处天然河湾。
这里河道宽约百丈,两岸是裸露的岩壁,岩壁后是一片平缓的滩地。冰洪如果冲到这里,会被岩壁阻挡,然后漫过滩地,继续向下。
而现在,滩地上聚集了三百多人。
不是士兵,是柔利工匠。
他们五天前就从柔利国出发,日夜兼程赶到这里。每个人都皮肤黝黑,脸上有风沙刻出的皱纹,手上布满老茧。他们带来的不是刀剑,是奇怪的工具:巨大的柳条筐、成捆的沙棘根、一袋袋骆驼粪晒干的颗粒,还有……活的沙虫。
“这些是柔利‘沙笼匠’,”拓克被抬下驼轿,指着工匠们解释,“祖祖辈辈在戈壁筑沙墙挡沙暴。今天,咱们用沙暴的法子,挡冰洪。”
他让哈桑扶他坐起,石耒横在膝上。石耒表面浮现出淡黄色的光纹——那是息壤之力在感应地脉。
拓克闭上右眼(已失明),用左眼的“水脉视觉”扫视河湾。
他“看见”了:
地底三十丈深处,有三条地下水脉在此交汇,形成一个天然的能量节点。如果能激活这个节点,就能改变局部的地质结构——让地面暂时“软化”,像流沙一样,能吸收冲击力。
但激活节点需要巨大的能量,且必须精准。
“沙棘根!”拓克下令。
工匠们立刻行动。他们将成捆的沙棘根拖到河滩上,按特定图案排列——不是随意乱放,是按照柔利古老的“沙阵图”,每根沙棘的朝向、间距、埋深都有讲究。
沙棘是戈壁特有的植物,根系能深入地下二十丈寻找水源,且根系分泌物能“粘合”沙土,让松散的沙子结成硬块。
“骆驼粪颗粒,填缝!”
工匠们将晒干的骆驼粪颗粒洒在沙棘根之间。这些颗粒遇水会膨胀,能填满所有空隙,形成致密结构。
“沙虫,放!”
活沙虫被放进沙阵。这些手指粗、半透明的虫子一接触沙土,就开始疯狂打洞。它们分泌的黏液能让沙土暂时“液化”,方便沙棘根和骆驼粪颗粒均匀混合。
“柳条筐,上!”
最后一步:将巨大的柳条筐扣在沙阵上,筐口朝向上游。每个柳条筐都有房屋大小,编织时掺了柔利秘制的“固沙胶”,坚韧如钢丝网。
三百工匠忙碌了整整一夜。
黎明时分,一座奇特的“堤坝”出现在河滩上:
它不是石头或泥土筑的,是活的生态系统。
沙棘根在地下交织成网,骆驼粪颗粒填充缝隙,沙虫打出的孔道形成排水通道,柳条筐覆盖表面,像给整个结构穿上一层盔甲。
而堤坝的形状不是笔直的墙,是螺旋状的——像戈壁沙丘被风吹出的天然弧度。这种形状能让水流(或冰洪)顺着螺旋旋转,消耗动能。
“这叫‘沙笼固堤法’,”拓克对乌英嘎解释,“原理跟沙漠里防沙暴的‘活沙墙’一样:不是硬扛,是引导+吸收+消散。冰洪冲过来,会先被螺旋结构带着转圈,动能转化成旋转能;然后沙棘根网像弹簧一样吸收冲击;最后沙虫孔道把多余的水(或冰水)排到地下,汇入那三条水脉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“按计算,十二个时辰。”拓克顿了顿,“但那是理论值。实际要看冰洪的‘质量’——如果里面混了时间幽灵,可能会出意外。”
话音刚落,上游传来隆隆闷响。
不是水声,是冰层碎裂的声音。
“来了!”了望的工匠大喊。
所有人退到高地。
拓克坐在一块巨石上,石耒横在膝前,左眼死死盯着上游。
第一眼,他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那不是冰洪,是……冰浪。
一堵五十丈高的、由冰块、冰尸、冰晶碎片组成的巨浪,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下来。浪头不是白色,是诡异的蓝黑色,像深海最底层的水被翻到了空中。
浪头前端,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东西——不是冰尸,是淡蓝色的透明人影。
时间幽灵。
它们没有固定形状,像雾气凝成的人形,在冰浪表面飘浮、游动、时而聚合时而分散。每个幽灵的“脸”都在不停变化:商周祭司、汉代士兵、唐代少女……它们在循环播放自己死亡瞬间的表情。
恐惧。绝望。痛苦。
这些情绪化为实质的精神污染,随着冰浪一起压过来。
乌英嘎感到头痛欲裂,建木图腾自动激发青金光罩护体。但普通工匠没这能力。
“捂住耳朵!闭眼!”拓克嘶吼,“别看那些幽灵的脸!”
但晚了。
三个离河岸最近的工匠,被一个时间幽灵的“目光”扫到。
他们同时僵住。
眼睛翻白,瞳孔深处浮现出淡蓝色光点。接着,他们开始用不同的古语说话:
“祭祀……时辰到了……”
“匈奴……匈奴来了……”
“安史之乱……快跑……”
三种不同时代的死亡记忆,在三个人脑子里同时播放。
“英嘎!”拓克喊。
乌英嘎冲过去,建木灵力注入三人眉心,强行剥离记忆碎片。但这次比在都江堰时更困难——这些时间幽灵的“污染性”强了数倍,且会主动抵抗净化。
她花了十息才净化一人,但另外两人已经瘫倒在地,口吐白沫,意识陷入混乱。
“不能让他们靠近堤坝!”拓克咬牙,“幽灵的污染会破坏沙阵的能量结构!”
可怎么阻挡无形的幽灵?
这时,沙狐群突然骚动。
五只沙狐同时竖起尾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“呜呜”声——那是它们在沙漠里警告同伴“危险靠近”的信号。
紧接着,它们做了件让所有人惊呆的事:
集体挖坑。
不是乱挖,是朝着同一个方向,用前爪疯狂刨土。沙土飞扬,很快挖出一个直径三尺、深五尺的坑。
然后,领头的沙狐跳进坑里,仰头对天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