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乌英嘎看见无数气泡从海底升起,每个气泡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——共工三万年来重复的梦境。
梦境的主角永远是一个人:西王母。
有时是她还是人类女祭司时的微笑,有时是她第一次实验失败时的痛苦,有时是她看着共工成功时的欣慰,有时是……共工背叛她时,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解脱。
“她希望你背叛。”乌英嘎突然明白了。
气泡破碎,共工出现在她面前。
不是青铜骸骨,也不是少年模样,是一个介于植物与人类之间的存在。皮肤是树皮的质感,头发是藤蔓,眼睛是两片发光的叶子。
“你来了。”共工的声音像风吹过森林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告诉我真相。”乌英嘎直视他,“西王母的实验,到底能不能救拓克?”
“能,也不能。”共工说,“她的血可以修复肉体,但修复不了灵魂。拓克的灵魂已经在火种冲击中碎裂,就算肉体修复,醒来的也可能……不是他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用我的。”共工说。
他抬手,胸口裂开——里面不是心脏,是一颗跳动的绿色光核。
“这是我的人性核心,三万年牢狱,我把它剥离出来保存着。你可以把它带给拓克,用它填补灵魂的裂缝。”
乌英嘎愣住了:“那你会……”
“我会变成真正的植物。”共工笑了,笑容里有少年的澄澈,“回归大地,重新生长。这本就是我该有的结局——实验体不该永生,该回归自然。”
“可西王母说,你的人性部分被封印在……”
“那是她以为。”共工摇头,“她一直不敢面对——当年不是我把人性剥离了,是我主动分离出来,藏在了这里。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还有人形,她就会想‘改进’实验,制造更多像我一样的怪物。”
他把光核递给乌英嘎。
光核温暖,像春天第一缕阳光。
“把这个给拓克。然后……带西王母来见我最后一面。”
“你想对她说什么?”
共工看向远方,那里的气泡里,西王母正在哭泣——不是四十九重瞳的集合体,是最初那个人类女祭司,为死去的山神哭泣。
“我想说……”共工轻声说,“母亲,实验结束了。”
“我们都该……休息了。”
昆仑·最后的抉择
乌英嘎带着光核回到青铜门前。
西王母还在等她。
“他给了我这个。”乌英嘎举起光核,“说能救我哥。”
西王母看见光核的瞬间,四十九重瞳同时收缩。然后,所有瞳孔……流泪了。
不是一滴两滴,是四十九道泪痕,从她脸上滑落,落地成冰珠。
“他……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我最开始的样子。”西王母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时候我还会哭,还会笑,还会……心疼。”
她伸出手,想触碰光核,但又缩回去。
“拿去吧。但你要知道——把这个给拓克,意味着共工会彻底消失。而拓克……会继承共工的‘人性模板’,成为新的‘完美容器’。西王母实验的因果,会转移到他身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从今往后,拓克会成为时间之门的守门人。”西王母说,“就像我一样,永生,但永远被困在职责里。而且……他会逐渐失去作为‘拓克’的记忆,变成某种更古老的存在。”
乌英嘎握紧光核。
她想起了古蜀神树里的记忆。
想起了那些被献祭的童子。
想起了拓克在岷江边,对百姓鞠躬说“谢过诸位”时的侧脸。
然后,她做了决定。
“带我去见二哥。”
拉莱耶·冰棺之前
光核融入拓克胸口的瞬间,冰棺炸裂。
不是破碎,是融化——时间冰晶化作蓝色的雾气,雾气中,拓克的青铜身躯开始变化。
锈蚀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木质的纹路从胸口蔓延。青铜与木材交织,形成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新材质。他的眼睛睁开,瞳孔是绿色的,像共工的眼睛。
他坐起来。
第一句话是:“英嘎。”
声音还是拓克的声音。
乌英嘎眼泪涌出来:“二哥……”
但下一秒,拓克的眼神变了——变得深邃,古老,像看过了三万年的时光。
“我是拓克。”他说,“也是……共工的继承者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新的身体。青铜与木材的关节发出清脆的摩擦声。
“我得到了共工的记忆,也知道了西王母实验的全部真相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,“时间之门需要守门人,我接受了这个职责。但我和共工做了交易——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守门三百年。”拓克说,“三百年后,会有一个新的‘完美容器’诞生。到那时,我就可以卸任,回归……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“新的容器?谁?”
拓克看向乌英嘎:“你,或者你的后代。”
乌英嘎愣住。
“大禹血脉,加上古蜀记忆,加上你吞下的青铜果实——你已经是半个容器了。”拓克轻声说,“三百年后,你可以选择接过我的职责,也可以选择……培育下一个传承者。”
“可三百年后我早就……”
“你不会老。”拓克说,“建木之心虽然不能给你,但我可以用守门人的权限,暂停你的时间。三百年对你来说,可能只是……十年。”
又是一个选择。
永生,但背负职责。
或者衰老,但自由。
乌英嘎还没来得及回答,整个拉莱耶突然震动。
不是地震,是时间震——七个纪元的会议场,正在崩塌。
西王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
“时间漏洞……爆发了!”
“所有纪元……同时受到冲击!”
拓克脸色一变,抓住乌英嘎的手:
“跟我来。”
“该去……关门了。”
深海之中,时间之门的轮廓,第一次清晰浮现。
而门的那一边,有什么东西……
正在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