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恒图书馆的青铜镜碎裂时,碎片没有落地,而是化作水——透明的、粘稠的、带着咸腥海水味的水,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。
这不是真实的水,是共工最后的执念。
他在神魂消散前,将全部怨念压缩成一滴“时间毒液”,藏在了图书馆的认证机制里:当七个纪元达成和解,毒液就会释放,将第一个触碰镜子的人拖入——
无限水牢。
拓克的手还按在镜面上。
水从镜中涌出,缠上他的手臂、脖颈、口鼻。他想挣脱,但身体正在虚化——不是消失,是变成半透明的水态,被拖向镜子深处。
“二哥!”乌英嘎伸手去抓。
她的手穿透了拓克的肩膀——那里已经变成水,能看见水波在皮肤下流动。拓克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,但口型是:
“别跟来。”
然后,整个人被镜子吞没。
镜子恢复平静,映出乌英嘎苍白的脸,和后面六个纪元代表震惊的表情。
“共工的……复仇。”时灵禹的青铜雕像发出干涩的声音,“他在最后一刻,设下了这个陷阱。目标就是……第一个按下‘相信未来’按钮的人。”
乌英嘎猛地转头:“怎么救他?”
硅基生命的晶体意识闪烁:“无限水牢不是物理空间,是时间循环的牢笼。被困者会无限重复生命中最恐惧的溺水瞬间——不是一次,是每一次。直到意识彻底崩溃,变成水牢的一部分。”
“怎么打破循环?”
“需要有人进入水牢,从内部带他出来。”植物文明的根脉网络舒展藤蔓,“但进入者也会被困住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进入者拥有建木根系般的意识韧性,能在水牢里扎根,找到循环的锚点,把两人一起拽出来。”海洋智慧的气泡集群补充,“建木是上古通天神树,它的根系能贯穿时间层。你吞了青铜果,继承了古蜀记忆,体内有建木的基因碎片——或许可以试试。”
乌英嘎没有犹豫:“告诉我怎么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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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木根系·意识深潜
方法很简单,也很残酷:
乌英嘎需要将意识与建木记忆完全融合,让建木的“生长本能”主导她的思维。然后,将意识像根系一样扎进镜面,顺着水流的源头,找到拓克被困的时间点。
风险是——如果她不能保持“乌英嘎”的自我意识,就会被建木记忆彻底吞噬,变成一株有意识的植物,永远困在水牢里。
“我会记住自己是谁。”乌英嘎盘膝坐下,将斩月刀横在膝上——刀柄上刻着柔利王室的狼图腾,那是她的根。
她闭上眼睛,催动体内的青铜果记忆。
建木的记忆像种子一样发芽。
她“看见”了那棵通天巨树:树干贯穿天地,根系深入九幽,枝叶托起星辰。树的生命不是线性的,是网状的——每一段根系都连接着一个时间节点,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一个文明片段。
她选择了一段最坚韧的根系,将意识附着上去。
然后,朝着镜面深处,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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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限水牢·第一层:岷江炸堤夜
拓克在水底。
不是江河湖海的水底,是时间的水底——上下左右都是透明的、流动的时间流体。他看见无数画面像气泡一样从身边浮起:炸堤的火焰、李石头挥手告别的笑容、田娜融化的头颅……
而他正在溺毙。
不是窒息,是被时间淹没。每一次呼吸,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,是流动的“历史碎片”。碎片在肺里重组,变成尖锐的记忆刺,扎穿肺泡,从气管涌出,带着血沫。
他挣扎,但水没有浮力——这里没有上下,无论怎么划动,都只是在原地下沉。
然后,场景重置。
又回到炸堤前的那一刻:他站在堤坝上,手里拿着火把,看着下游三县的灯火。李石头问:“王子,真要炸吗?”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无法改变。
火把落下,爆炸,洪水吞没一切。然后他坠入水底,再次溺毙。
第一百次循环时,他几乎要放弃了。
就在这时,一根根须从水底伸出。
不是植物根须,是半透明、发着微光的意识触手。触手缠住他的手腕,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“二哥……抓紧!”
乌英嘎?
拓克用最后力气抓住根须。根须开始回缩,把他往“上方”拉——其实没有方向,只是拉向某个更稳定的时间层。
但水牢的反击来了。
水流化作无数只手,抓住他的脚踝、腰腹、脖颈。那些手是他自己的手——不同年龄段的拓克的手:五岁孩童的胖手、十三岁练刀磨出茧的手、二十岁握石耒的手……每一个都在把他往下拽。
“你逃不掉的……”无数个声音重叠,“这是你的罪……你要永远偿还……”
根须开始崩裂。
乌英嘎在另一端嘶吼:“坚持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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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层:柔利戈壁的离别
根须没有断裂,而是分叉了。
一条主根继续拉拓克,另一条分根顺着那些“手”,反向追踪,扎进了手背后的记忆里。
乌英嘎看见了。
看见了拓克五岁那年。
不是在柔利王宫,是在戈壁边缘的一个小绿洲。年幼的拓克被一个黑袍祭司牵着,走向一队骆驼商旅。远处,柔利王——他们的父王拓跋野——站在沙丘上,背对着他们,肩膀在颤抖。
“父王为什么不要我?”小拓克问祭司。
“不是不要你。”祭司的声音干涩,“你是大禹血脉,要去中原学治水。这是……王子的责任。”
“那妹妹呢?妹妹不去吗?”
“乌英嘎公主留在柔利。她……有别的使命。”
小拓克被抱上骆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城方向——那里,三岁的乌英嘎正在哭闹,被乳母抱在怀里挣扎。
骆驼队启程。
小拓克没有哭,只是紧紧攥着胸前的一枚骨哨——那是乌英嘎出生时,他亲手磨的,本来想等她周岁时送给她。
但他再也没能亲手送出去。
十年后他学成归国,乌英嘎已经不认识他了。她躲在他父王身后,怯生生地问:“父王,这个哥哥是谁?”
这段记忆被拓克深埋心底。
他认为自己“抛弃”了妹妹,不配当哥哥。所以他后来对乌英嘎加倍保护,其实是在补偿——补偿那个没能送出去的骨哨,补偿那缺失的十年。
“原来……”乌英嘎的意识在颤抖,“你是这样想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