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地下室的湿冷,终于在某个无声的黎明,凝成了墙壁上一层细密的水珠,沿着斑驳的痕迹缓慢滑落,像这个空间在默默流泪。韩东哲靠着冰凉的墙壁坐着,手里是那个早已耗光电量、如今只能当砖头用的手机。屏幕是黑的,映不出他此刻的脸,但他能感觉到脸颊上皮肤因为营养不良和潮湿而起的细微皱褶。
饥饿不再是尖锐的刀子,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,盘踞在小腹深处,与喉咙那顽固的刺痛形成了某种阴郁的和声。但他似乎习惯了。或者说,他的感知被强制调整到了一个新的频段——一个更关注“声音”本身,而非其带来的生理或心理反应的频段。
那只受伤的猫再没出现过。或许死了,或许被谁带走,或许只是去了别处。但猫的呜咽、抽气、吞咽声,连同巷口男人破吉他的噪音,便利店女孩压低嗓音的“你拿走吧”,以及他自己模仿那些声音时喉咙的奇特触感……所有这些破碎的“声音事件”,像一堆杂乱无章的、带着毛刺的积木,散落在他意识的角落。
他没有试图去搭建什么,只是偶尔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,在饥饿的嗡鸣和喉咙的刺痛里,用意识去“触摸”这些积木。触摸它们粗糙的表面,冰冷的温度,奇怪的形状。不赋予意义,不联想情绪,只是像盲人摸象,感受其最基础的物理属性——音高(模糊)、节奏(混乱)、质感(粗糙)、来源(生命体的痛苦、匮乏、偶然的善意?)。
这过程毫无乐趣,甚至有些自虐般的枯燥。但奇怪的是,它带来了一种奇异的“平静”。一种剥离了所有期望、评判、得失之后,仅仅面对“现象”本身的平静。
系统光幕他已经很久没去“看”了。那两首经典,那些灰色的“心法”提示,此刻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。它们属于另一个维度,一个追求“极致”、“完美”、“成功”的维度。而他此刻所在的,是这个潮湿、黑暗、饥饿、只有破碎噪音和原始触感的“地下”维度。
然而,就在他几乎要将系统和那些“高级”追求完全遗忘时,一天夜里——或许也是白天,时间在这里没有区别——他闭着眼睛,试图在脑海里“回放”猫吞咽面包时那种细微的“窣窣”声,以及自己模仿时喉咙肌肉那种微妙的收紧与放松感时……
毫无征兆地。
脑海里那片因为长期静默和“低级”观察而变得异常空旷的“空间”中,系统光幕,自动浮现了。
不是他召唤的。
光幕本身也极其异常。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淡蓝色界面。它在剧烈地、无声地闪烁、扭曲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。“积分:-100”和“商城锁定”的字样模糊不清,几乎要被扭曲的光流吞噬。整个光幕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、濒临崩溃的灰白色。
而在光幕中央,原本是“作品库”和“技能树”等图标的位置,现在是一片疯狂跳动的、毫无规律的乱码和扭曲的线条。
韩东哲猛地“睁”开意识的“眼睛”,震惊地看着这片异常的景象。
怎么回事?系统故障?因为他长期不使用,或者因为积分负债和商城锁定导致的“崩溃”?
就在他惊疑不定时,那片扭曲跳动的乱码中央,忽然极其短暂地、闪现了一下几个清晰的、却完全陌生的字符:
“底层协议冲突…数据流异常…适应性检索中…”
“检测到宿主持续低强度‘原生感知态’接触…与预设‘成就/任务’驱动模式偏差过大…”
“重新校准中…同步率过低…尝试链接‘基底频率’…”
字符一闪即逝,重新被乱码淹没。但韩东哲看得清清楚楚。
底层协议冲突?原生感知态?预设驱动模式偏差?基底频率?
这些词是什么意思?系统在说什么?“原生感知态”是指他最近这种对声音的原始观察和模仿?“预设驱动模式”是指之前那些发布任务、奖励积分的“成就驱动”方式?
系统……在因为他最近的行为模式,而“重新校准”?试图链接什么“基底频率”?
这个猜测让他背脊升起一股寒意。系统不是死板的程序?它有一定的“适应性”?会因为宿主的行为偏离预设而“冲突”甚至“崩溃”?那所谓的“基底频率”又是什么?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基础规则?还是……他自身某种未被系统识别的“特质”?
没等他想明白,光幕的扭曲变得更加剧烈,灰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,或者爆炸。那些乱码和线条的跳动也达到了疯狂的程度。
然后——
一切骤然停止。
光幕彻底暗了下去。不是关闭,是像断电一样,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和影像,变成了一片绝对的、比周围意识黑暗更深的“虚无之黑”。
韩东哲的意识“看”着那片突兀的黑暗,愣住了。
系统……消失了?
不,不是消失。他能感觉到,那片黑暗还在那里,像一个被强行关闭、切断了所有信号输出的黑洞,依旧占据着他意识深处的某个“位置”。但它不再提供任何界面,任何信息,任何互动。
死寂。
前所未有的死寂。
不仅仅是半地下室的物理寂静,更是意识层面,那个一直如影随形、既带来压力(任务、负债)又带来隐约希望(作品库、商城)的“外挂”,突然哑火、陷入未知故障甚至可能“死亡”带来的、更深层的寂静。
韩东哲呆坐在黑暗里,许久没有动。
没有恐慌,没有失落,甚至没有太多惊讶。
只有一种……“果然如此”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这个系统,本就不属于他,不属于这个世界。它绑定他,或许是个错误,或许有未知的目的。它提供的捷径和宝藏(《眼,鼻,嘴》、《谎言》),看似诱人,却也伴随着严苛的禁令和惩罚。它试图用“成就驱动”的模式引导他,却与他穿越后的真实处境和内心挣扎格格不入。
现在,因为他偏离了“预设轨道”,转而沉浸在最原始、最“低级”的声音感知中,系统似乎“冲突”了,“崩溃”了,强行“下线”了。
这算好事吗?摆脱了一个潜在的监控者和债主?失去了一个可能的知识库和工具库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,他真正地,彻彻底底地,只剩下自己了。
这副饥饿、疼痛、虚弱的身体。
这间黑暗、潮湿、破败的半地下室。
以及,脑海里那堆杂乱无章的、关于“声音”的、最原始破碎的“感知积木”。
没有系统任务指引方向。
没有作品库提供范本。
没有积分兑换资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