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骊山西北麓,一处隐蔽的山洞内。
孙七用火折子点燃松明,照亮洞壁上的刻痕——那是他三年前随凌素雪勘探时留下的标记。这条密道直通骊山工坊内部,只有归阙核心成员知晓。
洞内还有五个人,都是刘知远派给他的死士,个个眼神凶悍,身手不凡。
“记住路线了吗?”孙七摊开手绘的简图,“从这里进去,走三里,遇到三岔路走左边。再走两里,有一道石门,机关在这里——”
他指向图上某处:“按下这块凸起的岩石,石门会开。进去后就是工坊的‘旧库房’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我们从那里潜入,直扑地脉仪室。”
“孙都尉,”一个死士问,“那凌萱小丫头身边有多少守卫?”
“平时只有两个亲兵。但现在是战时,可能增加到十个。不过——”孙七冷笑,“工坊内部空虚,大部分人手都在外围防御。我们突然出现,他们反应不过来。”
“得手后怎么撤?”
“原路返回。但石门只能从外面开一次,进去后要毁掉机关,防止追兵。所以退路只有一条——杀出来。”
众人沉默。这是死士的任务,他们早有觉悟。
孙七检查装备:每人一把横刀,一把手弩,十支弩箭,还有绳索、铁钩、火折子。他自己多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瓷瓶,里面是见血封喉的毒药。
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毒毁地脉仪的。如果抢不到,就毁掉,绝不让凌远得手。
“子时行动。”孙七沉声道,“现在休息。”
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,闭目养神。孙七却睡不着,他走出山洞,望着骊山方向。
山腰处,工坊的灯火在暮色中如星点闪烁。三年前,他随凌素雪来这里时,曾站在同样的位置仰望。那时他还是归阙的护卫,忠心耿耿,以为会在这里待一辈子。
“凌娘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若在天有灵,会恨我吗?”
没有回答,只有山风呼啸。
孙七握紧拳头,将最后一丝软弱压下去。路是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
他回到洞内,却见一个死士正偷偷摆弄手弩,弩箭对准了他!
“你干什么?!”孙七厉喝。
其他死士惊醒,纷纷拔刀。那人对准孙七的死士却不慌:“孙都尉,对不住了。刘节帅让我盯着你,若你有异心,就地格杀。”
“异心?”孙七冷笑,“我对刘知远能有什么异心?”
“比如……私自联系凌萱,放她一条生路?”
孙七心中一凛。刘知远果然从未真正信任他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平静道,“你若不信,可以搜身,看我有没有传递消息的东西。”
死士使个眼色,另一人上前搜身,果然一无所获。
“现在信了?”孙七盯着他,“还是说,你本就想杀我,好去刘知远那里领双份功劳?”
那死士脸色微变。
就在这一瞬,孙七动了!他身形如豹扑出,手中短刀划过对方咽喉!同时侧身避开弩箭,那箭擦着他肩膀飞过,钉在洞壁上。
另外四个死士见状,略一迟疑—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听从孙七指挥,但也要监视他。现在监视者被杀,该听谁的?
“此人想杀我夺功,你们也看到了。”孙七甩掉刀上血珠,“现在,要么听我命令继续任务,要么杀了我回去领罪。选吧。”
四人交换眼神,最终收起刀:“听孙都尉的。”
孙七点头,心中却更冷。刘知远连死士都要安排监视,可见对他戒备之深。事成之后,自己恐怕也难逃鸟尽弓藏的命运。
但无所谓了。只要能杀凌远,了结这段孽缘,生死又何妨。
他看向洞外,夜色已浓。
子时将至。
戌时末,骊山北麓二十里,凌远的五百骑终于停下休整。
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,不生火,不卸鞍,只让马匹啃食枯草,人则就着冷水啃干粮。连续三十个时辰的奔袭,人困马乏,不少骑兵在咀嚼时已昏昏欲睡。
凌远靠在一块岩石上,陆弦为他换药。伤口恶化得厉害,化脓范围扩大,体温又开始升高。
“必须休息至少两天,否则……”陆弦说不下去。
“没有两天。”凌远喘息道,“明天必须抵达骊山外围,后天晚上发动突袭。再拖,凌萱撑不住,刘知远的防御也会更完善。”
“可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凌远握住她的手,“陆姑娘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若我死在骊山,你带剩下的人去找王猎头,然后……去草原找乌洛兰部族,或者去南唐找徐铉。不要再掺和这些事了。”
陆弦眼泪夺眶而出:“你说什么胡话!”
“不是胡话。”凌远神色平静,“这一路我想明白了,封火救世是大义,但为此牺牲所有,未必值得。若我真死了,就说明天意如此。你们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陆弦还要争辩,王猎头匆匆走来:“郎君,抓到两个山民,说是从骊山逃出来的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
两个中年汉子被押来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见到凌远,扑通跪下:“军爷,饶命啊!我们只是普通匠人,不想死在山上……”
凌远示意他们起来:“你们是骊山工坊的匠人?怎么逃出来的?”
其中一人道:“小的叫李四,是木工坊的学徒。山上断粮八天了,每天只给两碗稀粥。昨天听说有人密谋开城门投降,我们就……就从一条废弃的水道爬出来了。”
“投降?谁在密谋?”
“不知道具体是谁,但听说领头的是个姓赵的匠头,以前在河东军干过。”
凌远与王猎头对视一眼。工坊内部果然不稳。
“现在山上情况如何?凌萱姑娘呢?”
“凌姑娘还好,但压力很大。昨天她公开分粮,稳住了大部分人。不过……”李四犹豫道,“小的听说,刘知远派人传话,说只要交出地脉枢,就撤围放所有人走。有些匠人……动心了。”
内忧外患。
凌远又问了些工坊防御、兵力分布的情况,与之前情报基本吻合。他让王猎头给两人些干粮,放他们走。
“郎君,为何不留下他们?万一泄密……”
“他们能逃出来,是运气。再回去,必死无疑。”凌远摇头,“让他们自求生路吧。”
处理完这些,凌远让王猎头召集主要军官议事。连他在内,一共八人,围坐一圈。
“情况大家都听到了。”凌远开门见山,“骊山内部不稳,我们必须尽快行动。原计划后天晚上突袭,现在提前到明晚。”
“明晚?”一个校尉皱眉,“弟兄们太累了,马也撑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,但形势不等人。”凌远摊开地图,“这里是骊山,刘知远大营在东南,工坊在西北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大营,而是趁夜从后山这条小路摸上去,直扑工坊。”
他指向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:“这条路只有猎户知道,宽处仅容一人,险处需攀岩。所以我们不能骑马,只能步行。五百人太多,目标大,我只要一百精锐。”
“一百人打三千?”校尉震惊。
“不是打三千,是突袭工坊,救出凌萱,抢出地脉枢。”凌远解释,“只要进了工坊,利用里面的机关防御,就能撑到赵将军主力赶到。”
众军官沉默。这计划太冒险,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“谁愿带队?”凌远问。
王猎头第一个举手:“我去。我熟悉山路。”
另外几个军官也陆续举手。最终选出九十八人,加上凌远和陆弦(她坚持要去),正好一百。
“其余四百人,由张校尉带领,在正面佯攻,吸引刘知远注意力。”凌远布置,“记住,不是真打,是骚扰。放火、呐喊、佯装冲锋,但不要硬拼。凌晨寅时,无论我们成功与否,立即撤退。”
“是!”
计划定下,众人分头准备。
凌远独自走到山谷高处,望向骊山方向。夜色中的山峦如巨兽蛰伏,山腰几点灯火,像是巨兽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片夜色下,孙七正带着五个死士潜入密道;凌萱在工坊内布置最后的防御;而刘知远的中军大帐内,一个信使刚刚赶到,带来了赵匡胤主力往潼关方向的军报。
“往潼关去了?”刘知远皱眉,“赵匡胤想绕道?还是……声东击西?”
他在地图前踱步,忽然指向骊山后山:“加强后山哨岗!尤其是那条猎道!赵匡胤若真想救骊山,必走奇袭!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,后山的守军增加了一倍。
而在更远的南方,南唐徐铉派出的五千兵马,正在星夜兼程北上。领军的将领姓林,是徐铉的心腹,此刻也在马背上眺望北方。
三股力量,正从三个方向向骊山汇聚。
明晚子时,一切将见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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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远回到营地时,陆弦已准备好行装。她将宇文恺手稿和归阙玉璧用油布仔细包裹,贴身收藏。
“都带上了?”凌远问。
“嗯。”陆弦点头,“凌郎君,你说……我们能成功吗?”
凌远望向夜空,星辰稀疏,月如钩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有些事,不是知道能成功才去做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是因为必须去做。”凌远转身,走向等待的百人小队。
夜色如墨,山风如刀。
一百个身影,如利箭般射向骊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