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渠帅既然认得,何必多问。”丁一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为何要反?”
丁一猛地抬头,眼神直刺张燕的面门:“渠帅!您心里清楚!”
“那些都是谣言,是赤匪的离间计。”张燕温言解释。
“谣言?”丁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冷笑一声,“渠帅您这话,真是让我无言以对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,“渠帅,我丁一打心底里敬您!敬您体恤弟兄,敬您为人坦荡!可您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一个为了权势,甘愿委身公孙瓒的人,真能领着咱们太平道的弟兄,走出一条活路吗?”
“教主有她的苦衷!”张燕继续解释,“若不是她步步为营,周旋于诸侯之间,太平道早被灭了!哪还有今日的局面?”
“呵呵,呵呵呵……”丁一笑得更冷,笑声里满是悲凉,“若不是她篡权夺位,天枢使早就领着咱们,横扫河北了,南征天下了。渠帅!您别再执迷不悟了!别再跟着她,一错再错了!”
“我执迷不悟?”张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胸口堵得厉害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良久,他才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得像是苍老了十岁,“多言无益。去审,审出所有同党,然后……杀。”
这一夜,南皮城彻底坠入了地狱。
审出一个,牵连出一串,凄厉的哭喊和怒喝声,从东头传到西头,溅起的血点子染红了好几条街道。
中途,甚至有几十号乱党举着刀枪,嘶吼着冲向城门。
好在嫡系黑山军反应迅速,提着刀冲上去,砍倒了领头的几个,才勉强把乱子压下去。
可这一夜的杀戮,却像一把钝刀,割得每个人的心口都鲜血淋漓。
翌日,天刚蒙蒙亮,晨曦尚未撕破夜色,城外的喊杀声便如惊雷般炸响——人民军的攻城,开始了。
彭虎亲自率领紫云军,推着井阑逼近城头。
那些高达数丈的井阑上,架着密密麻麻的弩箭,箭雨如蝗,朝着城头倾泻而下,压得守军抬不起头。
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,震得砖石簌簌掉落,城楼的梁柱都在微微摇晃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哀鸣,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倒塌。
数辆临冲车裹着厚重的铁甲,像一头头暴怒的铁牛,一下下狠狠撞向南西门,每一次撞击,都震得城门嗡嗡作响,守在门后的士兵,被震得气血翻涌,嘴角溢出鲜血。
更有无数人民军的士兵,扛着云梯,踩着同伴的尸体,朝着城头疯狂攀附。
张燕拄着佩剑,站在城头,任凭风沙吹打在脸上。
他望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,又看看身边那些眼神闪烁、面色惶惶的非嫡系黄巾士卒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他不敢把这些人派到最危险的垛口,不敢让他们守着最要紧的城门,所有的要害之地,全让黑山军的弟兄顶着。
可他又怕城里再出乱子,还得留一部分黑山军当督战队,提着明晃晃的钢刀,盯着那些“不可靠”的人。
两头拉扯,黑山军的弟兄早已累得眼冒金星,伤亡越来越大。张燕嗓子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却还得强撑着,在城楼上踉跄着跑前跑后,嘶哑地喊着“守住!给我守住!”
总算,又熬到了天黑。
夕阳西下,血色染红了天际。南皮城,依旧在他们手里。
可当张燕拖着灌了铅的身子,回到空无一人的帅帐,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却如冰水般涌上来,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。
守得住城,守得住人心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漫漫长夜,还长得很。